日本侦探小说的系谱(第3/14页)
以西方解谜趣味为主的本格侦探小说分成两大流派。其中之一是以爱伦·坡为鼻祖的柯南·道尔、切斯特顿等人,长篇则有E.C.本特利、克里斯蒂、范达因、奎因、卡尔这样的诡计派。另一派则是狄更斯以及他的好友柯林斯,美国的格林女士、澳洲的弗格斯·休姆[139]等人。比起诡计,该派作品更重视曲折的情节,法国的鲍福和加博里奥也有这种创作倾向。这一派后来发展成以弗莱彻为首的非竞赛派侦探小说。
然而,相对于明治的泪香时代翻译的都是鲍福、加博里奥、柯林斯、格林等情节派的作品,大正时期的翻译作品则是以柯南·道尔、弗里曼、切斯特顿、卡斯顿·勒鲁[140]等人的诡计派作品,亦即爱伦·坡风格的魔术文学的作品成为主流。这是第二期翻译兴盛时期的特征。
我在少年时期读遍了泪香,已经厌倦了旧式的情节型侦探小说,在中学高年级一直到早稻田大学预科时代,才接触了爱伦·坡、柯南·道尔等诡计型的作品。我被这些作品的全新风格打动,对侦探的爱好再次被唤醒,并一发不可收拾。当时我是个贫穷的半工半读学生,没钱向丸善书店订书,但我从旧书店搜购道尔及弗里曼等人的作品,沉溺其中。我对这类新侦探小说产生兴趣,一方面是因为学校的教科书里也提到了爱伦·坡及道尔。而当时离大正七八年以后的翻译兴盛期还早了四五年,才刚出版了三津木春影的《吴田博士》等作品,所以我只能靠着我匮乏的英文能力阅读原文书。后来,我因为爱伦·坡的《金甲虫》及道尔的《跳舞的人》等作品而对暗号产生兴趣,还上图书馆调查西方暗号史,现在还保留着当时的笔记。上了大学以后,我还是对侦探小说痴狂不已。我翻译的几篇道尔短篇的原稿也还留在手边。
仅有爱伦·坡、道尔等西方侦探小说的影响,或许也会让我产生创作侦探小说的念头,事实上,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极大的刺激。那就是从明治末期到大正时期,为了反抗自然主义而兴起的新文学——谷崎润一郎、芥川龙之介、菊池宽、久米正雄[141]、佐藤春夫等人的作品。这些作家的初期短篇小说有着与爱伦·坡路线的侦探小说一脉相通之处。尤其是谷崎、芥川和佐藤三位,显然都有过倾心爱伦·坡的时期。
文坛上的暗流涌动终于表象化,大正七年七月以《中央公论》特辑的“秘密与开放号”为具体形式,揭开了日本侦探小说发展的序幕。这是被尊称为名总编的泷田樗荫[142]的计划,他在同一期的创作栏上以“艺术性的新侦探小说”为名,刊登了谷崎润一郎的《两名艺术家的故事》、佐藤春夫的《指纹》、芥川龙之介的《开化的杀人》、里见弴[143]的《刑警之家》,此外在“以秘密为主题的戏剧”的标题下,刊登了中村吉藏[144]、久米正雄、田山花袋[145]、正宗白鸟[146]等人的剧本。
过去谈论推动日本侦探小说的起源和发展时,总觉得所有的都应归功于西方侦探小说的影响,对于来自于内部的大正文坛的侦探小说影响甚少着墨,但是从我的经验来看,来自日本文坛的刺激力道绝对不下于外国侦探小说。不只是我,甲贺三郎、大下宇陀儿、横沟正史、水谷准、城昌幸等人,或多或少也都被当时的这股文坛风潮影响。至于我本人,还受到宇野浩二的影响。现在是私小说名家的宇野先生似乎被看做与侦探小说毫无瓜葛,但在他初期的小说中,也包含了许多能激起侦探作家在谜团设置、逻辑解谜方面的灵感。
然而大正文坛的侦探小说趣味,终结在横光利一[147]、川端康成、片冈铁兵[148]等新感觉派[149]的兴起势头下。随着无产阶级文学的兴盛,这些作家也各自转到其他的创作路线上。但横光利一初期的作品中有许多推理要素,影响了之后会提到的侦探小说第二期的作家小栗虫太郎。或许有人会说:利一跟虫太郎哪里相似了?但即使表面看不出来,小栗虫太郎也确实受到横光利一的某种影响。我记得有一次小栗君对我说:“你们的时代受到了谷崎、佐藤的影响,但在我这个时代,影响我们的是横光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