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的一行列](第4/4页)
坚定沉着的刚二急急地说:“我看得棺材里装着死人,一具一具地抬入,一具一具地抬出,总算不了一回事。就是我们吃这碗饭的也看惯了,如同泥瓦匠天天搬运砖料一样。孝子们在白布打成的罩篷下,像回事地低头走着,点了胭脂却穿着白衣如同去赛会的女子们坐在送葬的马车里东望西望,在我们看来,太不足奇。不过……老魏这等不声不响的死,我反而觉得了,自从昨夜晚上心里似乎有点事了!老爹,你说不有点奇怪!……”
老祖父从涩哑喉咙中哼了一声,没说出话来。
冬日的旷野中的黄昏,沉静而带有死气。城外的雪一些也没有融化过,白皓皓地挂遍了寒林,土山,微露麦芽的田地。天空中若有灰翅的云影来回移动,除此外更没有些生动的景象了。他们在一角的陂陀下面的乱坟丛中,各人尽力地用带来的铁锹掘开冰冻的土壤。老祖父蹲在一坐小坟头的上面吸着旱烟作监工人,而蒙儿斜靠在已停放下的白木棺材上无聊地用指画木上的细纹。
简单的葬仪就这样完结,在朦胧的黄昏中白木棺材去了麻绳埋入土坑里面,他们一面时时用热气呵着手,一面不停地工作,直至将棺材用坚硬的土块盖得很严密的时候,便不约而同地嘘了一口气。蒙儿只有呆呆地立着,冷气的包围直使他不住地抖颤。眼泪早已在眶里冻干了,老祖父还是不住地用大烟斗轻轻地扣打着棺材上面的新土,仿佛在那里想什么心事。刚二却忙得很,他方做完这个工作,便从腰里掏出一卷粗装烧纸,借了老祖父烟斗的余火燃起来力微的火光,不多时便也熄了。而左近的树木上的干枝又被晚风吹动,飒飒刷刷如同呻吟着低语。
他们回路的时候轻松得多了,然而脚步却越发迟缓起来。大家总觉得回时的一行列,不是来时的一行列了!心中都有点茫然,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能说什么话。但在雪地的暗影中,他们离此无边的旷野愈远,忽地催晴的北风吹得更利害了,干碎的枯叶,吹散的雪花,都追迹向他们逐去,仿佛来伴这回路的一行列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