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故事](第3/4页)
“你父亲整天地叹气:完了,什么都完了!”
“不消说,他也和别人一样,明知是秧干了,菜黄了,一切都死了,纵然下起雨来也没有救了,然而还是希望着下雨的。你父亲希望下雨的心比谁都强。他竟至于发誓说:只要下雨,把他的寿数减去十年,他也愿意的。”
“他的荒唐事就在这希望中发生了。这真是千古没有的荒唐事!你想想看是一种什么事呀?”
“你父亲正在菜园里,一株一株地拔去那干死的油菜,那个——我这一辈子不会忘记他——那个曾当过刽子手的王大保,他走来了,你父亲便照例向他打招呼。两个人便开始谈话了。”
“他先说,‘唉!今年天真干得可以!’”
“可不是?”你父亲回答,“什么都死了。”
“天灾啊!”
“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一县从今年起可就穷到底了。”
“有田的人也没有米吃……”
“没有田的人更要饿死了。”
“你总可以过得去吧。去年你的田收成很好呀。”
“吃两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说不定这田明年也下不得种:太干了,下种也不会出苗的。”
“干得奇怪!大约一百年所没有的。”
“再不下雨,人也要干死了。”
“恐怕这个月里面不会下吧。”
“不。我想不出三天一定会下的。”
“怎么见得呢?”
“我说不出理由。横直在三天之内一定会下的。”
“我不信。”
“一定会的。”
“你看这天气,三天之内能下雨么?”
“准能够。”
“我说,一定不会下的。”
“一定会——”
“三天之内能下雨,那才是怪事呢——”
“怎么,你不喜欢下雨么?”
“为什么说我不喜欢?”
“你自己没有田——”
“你简直侮辱人……”
“要是不,为什么你硬说要不会下雨呢?”
“看天气是不会下的。”
“一定会——”
“打个赌!”
“好的,你说打什么?”
“把我的人打进去都行。”
“那么,你说——’”
“我有四担田——就是你知道的,我就把这四担田和你打赌。”
“那我只有三担田。”
“添上你的那个柴山好了。”
“好的。”
“说赌就是真赌。”
“不要脸的人才会反悔。”
“其实你父亲并不想赢人家的田。他只是相信他自己所觉得的,三天之内的下雨。”
“谁知三天过去了,满天空还是火热的,不但不下雨,连一块像要下雨的云都没有。这三天的最后一天,你父亲真颓丧得像个什么,不吃饭,也不到田里去,只在房里独自地烦恼,愤怒得几乎要发疯了。”
“于是第四天一清早,那个王大保就来了,他开头说:‘打赌的事情你大约已经忘记了!’”
“谁忘记呢!”你父亲的生性是不肯受一点儿委曲的。
“那么这三天中你看见过下雨么?”
“你父亲不做声。”
“他又说:‘那个赌算是真赌还是假赌?’”
“你父亲望着他。”
“不要脸的人才会反悔——这是你自己说的话呀。”王大保冷冷的笑。
“我反悔过没有?”你父亲动气了。
“不反悔那就得实行我们的打赌。”
“大丈夫一言既出——破产算个什么呢。”你父亲便去拿田契。
“唉!(母亲特别感慨了)这是什么事情啊。我的天!为了讲笑话一样的打赌,就真的把仅有的三担田输给别人么?没有人干过的事!那时候我和你父亲争执了半天,我死命不让他把田契拿去,可是他终于把我推倒,一伸腿就跑开了。”
“我是一个女人,女人能够做什么事呢?我只有哭了。眼泪好几天没有干。可是流泪又有什么用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