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稻禾歌(第4/7页)

第二天大清早起,老人们就下田了,每个人一口气插了两分田,才赶回来吃早饭。早饭是肉馒头白粥就小咸菜,吃完了早饭,太阳还没有脚杆头高,又插了两趟,这么一来两亩田就消灭了。这个时候眼看着温度开始往高里走,野猫头再来招呼大家歇工,也就没有人推脱了。老人们心里有数,知道误不了秧期,心思也就放松下来。吃中饭前后,开始谈老空的谈老空,讲古今的讲古今。

这些老人,大都出生在新中国成立前后,见过当兵的扛枪列队路过,也见过土匪飞刀寄函勒索,说到土匪被砍头示众,也就跟剖一个瓤熟透的西瓜一样,头咕噜咕噜在地面滚。那时候他们还年少,已经分不清是耳听还是眼见,说起来却都是活灵活现的。新中国成立后土匪就稀少了,能吃饱饭谁还做缺德事情呢?后来就是农业学大寨,能下田的男女老少都在大队里挣工分。

俗话讲得好:“人多好种田,人少好过年。”这不正应了眼面前的景不是。不过那时候人山人海,这种盛况现在人想都不能想见。生产队长负责生产,大队会计负责统计工分。有调皮偷懒的,就有手脚勤快的,有活泼逗笑的,就有开不得玩笑的,一样米养百样人,十根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之分呢。

老的还没老去,娃娃辈又接茬了,像野猫头这拨人就是老人们看着长大的。野猫头十六七岁的时候父亲因病过辈,他上面还有两个兄长,那个时候都已经成家分门别户。野猫头和他的老娘生活,直到娶妻生子,仍然在一起。讲起来兄弟三人却不和睦,虽然老娘在堂,也不过是桶箍护住了桶身,不至于散架而已。正因如此,野猫头才和义博结成了异姓弟兄,要好的跟一个人一样,是穿同一条裤脚管的联党。

乡下有句老话,“六十六,掉块肉;七十三,鬼来搀。”老人六十六和七十三岁的时候,最见下小辈的孝心,普通人家是过寿,稍微讲究点的人家会放场电影,请来乡镇上的放映员,在打谷场上支起两根毛竹,拉开银幕,架好机器,就等开场了。

野猫头老娘六十六岁的时候,义博已经回到城里,专门下乡来拜寿,出钱放了两部电影。一部是《五女拜寿》,一部是《静悄悄的左轮》,前者是传统戏剧,后者却是那时比较兴潮的反特大戏。不说费钱多少,就这派头也是被无数差不多年纪的老人艳羡不已的,不好意思跟儿女说,怕招来一顿白眼和唾沫,却是悄悄动了心思的。

当时当地,放场电影是要轰动好几个村落的,不过起因却不尽相同,主家滋味也大不一样。像老人过寿啦,家里添丁啦,学生考取学堂啦,当兵入伍啦,放场电影是喜庆,也被人交口称赞;如果是小偷小摸行事不端被抓住了接受惩罚,所交罚款被用来放电影的,全家人就有点抬不起头来了。所以村里游手好闲的人经常会互相这样开玩笑,“好久没这么消停了,老表你要请大家来看电影啦。”势必引来反击,“什么事情也要有个先来后到,你老兄还没请,我怎么敢抢在你前头呢?”

中饭前后,一众老人着实热闹地回顾以前村里放电影的盛况。当时不要说电视机,收音机都没有几部,都是听有线广播的,看场电影确实稀奇,难免要携儿带女,呼朋引伴,津津乐道。通常是放映员还在主家吃饭喝老酒,谷场上就搁满了条凳,宁可晚饭一家人站着吃,也要先占住个位置。如果放电影的消息提前就知晓了,免不得要将三姑六婆等长辈请来,平时连豆腐都舍不得捞一块的人家,这番也要割点肉,沾点荤腥了,说是过节一点也不为过。更有那些做小生意的,闻风而动,夏天敲梆子卖雪糕冰棒,冬天在电灯泡下卖多味瓜子,电影再精彩也顾不上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