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第17/21页)
刘巧珍笑眯眯的,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好像儿女们说的是另一个老人的故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王龙飞的一个堂叔,叫王庆祥的,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王龙宝兄弟姐妹几个赶忙站起来让座敬烟。王龙宝说,小叔,喊你过来吃点心,你说你忙,也不来吃酒。王庆祥说,我是忙得很。你不晓得为了建国建明搭房子的事体,我不晓得有多忙,馋吐都快讲干了,消殃人家专门生出不讲道理的人……
王龙宝的老婆泡了杯茶过来,劝他,小叔,坐坐喝杯茶歇歇。有什么事体能讲不清楚呢,杀人放火的事情都能过去,我就不相信搭房子这样的事体能大到天上去。
王庆祥说,小龙飞家来了,我就想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跟你讲一下,让你来评评理。国生大小伙那会为了娶老婆盖房子,地基小,只能盖两间屋,不能盖三间,求爷爷告奶奶,我才让出位置给他。这个事情,你家老子知道的顶清爽,当时讲得好好的,以后或者自留地,或者建房用地,有机会了国生一家要还给我。你家老子早就死掉了不说,国生也死掉了不说,国庆这个野种就不能出来说句公道话啊,屁都不放一个。早晓得听龙虎的建议,烂笔头胜过好记性,立张字据,白纸黑字写下来就好了。谁能想到呢,这种事体都能暗脸皮存心要赖过去呢。龙飞你那会还小,说不定还没生下来,龙宝是晓得的吧。对不住啦,你家这边还有亲眷在,乡下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体让你家朋友见笑了。
王龙宝说,小叔你讲的这个事体我是有印象。德明老婆跳出来跟你家闹,不准你家砌房子,这是她不对。德明夫妻不晓得的话,卫民应该是清爽的,打电话给卫民好了。当时不就是卫民讨老婆盖房子借地的嘛。
王庆祥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盖房子让尺把地出来,肯定没问题,宰相家砌房子还要为邻居留出条巷弄。霸住地不让人砌房子,想想就让人生气。我已经让建明去找大队书记了,喊他来解决这个事情。我过来就是跟龙宝你讲一声,到时大队会计问起来,麻烦你去帮我证明以前有这回事。
王龙宝说,老叔嘞,这是小事一桩,还说麻烦,就见外了。
王庆祥说,再也不要同不明理的人打交道,还是拆迁了散开来住好,眼不见为净。都是房门里,同一个祖宗,还不如不同姓的隔壁邻舍。
王庆祥告了个罪,叹息着摇头而去。
当我答应王龙飞陪他去他故乡看看,而这个故乡行将拆迁,我就有预感,王龙飞,这个我越来越熟悉的朋友,之所以三番五次邀请我去他故乡一游,绝对不是出于一种所谓告别的仪式感。他在心中,其实早已经无数次跟此地作别。尽管这块故地上,还生活着刘巧珍和王龙宝一家人。当他每次努力告诉我往事的只鳞片羽时,一方面他在努力通过复述抵达记忆的深处,另一方面他也希望通过这种涸泽而渔式的捕捞,企图让记忆这个池子达到水至清而无鱼的局面。
在这几天里,他带我走遍了他的故乡。时间在拘禁,地址在淹留,构成虚拟的坐标地图,织就想象的经纬图案。在这块必将被抹去的土地上,活人稀少,且磕磕碰碰,深有怨言,死者众多,熙熙攘攘,却尽忘前事。
站在曾经的鸭棚处,现在已经成为荒地。我耳边仿佛听到鸭子早出晚归的骚动,鸭司令撑着小船放鸭,欸乃一声从此逝,波光潋滟晴方好。王龙飞告诉我,自他父亲王志庆去世下葬后,他的母亲刘巧珍就从来没有去过墓地,一次也没有。王龙飞还告诉我,在他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在路上遇到杨开财,杨开财跟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还给了他一把生锈的手电筒,手电筒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拎在杨开财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