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蛤蟆(第2/4页)

但是,这块砖头也将蛤蟆额头部的毒液挤压了出来,有一两滴溅到了我的左眼中。我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像有洋辣子的毛掉到了眼睛里一样疼。其实,洋辣子毛从来没有掉到过我的眼睛里,也没有掉到过其他人的眼睛里。洋辣子毛只会掉到我们裸露的皮肤上,很快肿胀成一块饼的形状,让我们疼痛异常,哭爹喊娘。只有这种疼痛能够比拟。当时,我以为我要瞎了,就在地上上窜下跳,几个人都按不住。

那只蛤蟆可能已经死了,异常安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它会渐渐风干成一张皮,但还是保留着蛤蟆的样子,然后慢慢消失不见。

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虽然我还能看东西,但左眼的视力已经大不如前,之后我再也不想看见蛤蟆了。当我不小心看见蛤蟆的时候,我就会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同时想自己为什么不是个瞎子呢?如果有人向我的脸上扔一只蛤蟆,我会将我的一只眼睛挖出来回扔给他;如果他扔过来两只蛤蟆,我会将我的一双眼睛全挖出来都扔给他。

我的这次磨难,也成了一次现身说法,其他的父母都会拿我作例子,让他们的孩子不要再折磨蛤蟆。那些孩子怎么说的呢,他们觉得我傻,他们说:“只有像赵志明那样的傻瓜,才会走到那么近的地方,用砖头砸蛤蟆。”好像我因为近距离地接触了蛤蟆,特别是蛤蟆的毒液溅进了我的眼睛,连带着我也带有了蛤蟆的某些特性,变得让人看不起和要远离了。

我的身心都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在那个暑假,我都是一个人待着的。在有月光的晚上,小伙伴们到稻谷场上打仗玩,欢快的声音借助天上月亮的反射,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只能偷偷地羡慕他们。

这时,我特别巴望着下雨。下雨了,他们就不能一起在外面撒野了。下雨了,蛤蟆大军就出动了,这是让我毛骨悚然的画面。只要下雨,我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宁可假装镇定地看着一两只在墙脚出现的老鼠,也不会因为惧怕老鼠,而跑到院子里。因为在院子里,到处可见更恶心的蛤蟆。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一到下雨,蛤蟆就会从瓦砾里的藏身处爬出来,在泥水里爬行。好像它们千疮百孔的皮肤,非常需要雨水的滋润,那为什么它们不和它们的表兄弟青蛙生活在一起呢?生活在稻田的沟渠和水塘里,想洗澡就洗澡,想唱歌就唱歌,不是更好吗?

有一天傍晚,天气骤变,狂风大作,乌云堆积,让人感觉一会要降落的不是雨点,而是墨汁。风定后,大雨瓢泼。正是做晚饭的时候,母亲去河边淘米洗菜,虽然穿了雨衣,回来浑身也都湿透了,好像雨衣都被打穿了。

我蹲在灶门口烧火,能看到雨点穿过烟囱,砸在灶膛口,溅起的水滴都会跳到我的脸上。

平常下雨,家里都是不漏的,但这次漏得厉害,卧室、厨房、灶门口、堂屋心,都有漏的地方,还很严重,地上很快就是水洼连水洼了。我们用脸盆放在床上接雨,将水桶、茶缸、碗,放在地上接水。水落在这些盛器里,因为盛器的材质不一样,水滴的大小、间隔时间不一样,发出大小清浊不一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有点像不连贯的音乐。

后来母亲就不要我烧火了,让我负责将满溢的脸盆、水桶、茶缸、碗里的水倒掉,再放回原位。这件事充满挑战,因为屋漏严重,盛器很快就会满溢。我倒水倒得不亦乐乎,几乎没有听到父母的对话。

父亲说:“这样的天气,等天晴了要上房检查一遍了。瓦下面的毡子可能破了,如果去街上买,要费不少钱。”

母亲说:“想想以前,草房子我们也住过,也没这样漏过。幸亏是夏天,要是天气凉了冷了,下这么大的雨,可真是要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