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5页)
“是的,妈妈,我看这种报。但是,我也信守向你许下的诺言,我看完这种报,又立刻把与它观点截然相反的报纸找来看。”
“亲爱的奥克塔夫,令我惶恐不安的,正是你这种激烈的情感,尤其是这种情感在你的心灵里暗中的进展。像你这样年龄的人,总有些爱好,如果我发现你也有某种爱好,能使你散散心,不陷在这种怪诞的思想里,那我心里也就不会这么恐慌了。可是,你还是看邪书,而且用不了多久,你甚至可能会怀疑起天主的存在。为什么要思考那些令人畏惧的问题呢?还记得吗,你曾经喜爱过化学?一连十八个月,你谁也不愿意见,疏忽了非尽不可的礼节,把我们的近亲都给得罪了。”
“我那时对化学发生兴趣,”奥克塔夫说,“那并不是我爱好它,而是我强加给自己的一种义务。”他叹口气接着又说:“我若是把那种意图贯彻始终,使自己成为一个与世隔绝的学者,天晓得是不是好得多!”
那天晚上,奥克塔夫在母亲的房间里直待到深夜一点钟。母亲几次催他去参加社交活动,或者至少去看看戏,他都不听。
“我在哪儿感到最幸福,就待在哪儿。”奥克塔夫说道。
“只有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相信你的话,”母亲快乐地回答说,“不过,如果一连两天,我没有单独和你在一起,我就又会担起心来。像你这样年龄的男子,总是独来独往,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我的钻石首饰价值七万四千法郎,放在一旁也没用处,既然你还不愿意结婚,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恐怕仍然用不上。你还很年轻嘛,才二十岁零五天!”德·马利维尔夫人说着,从长椅上站起来,亲亲儿子。“这些钻石反正也没用处,我很想卖掉,把卖的钱存出去,得到的利息就用来增加我的开支。总有那么一天,我要借口身体不好,只接待你看着顺眼的人。”
“唉!亲爱的妈妈,我看见什么人,都同样感到悲伤。在人世间,我只爱你一个……”
儿子走后,尽管夜已很深,德·马利维尔夫人依然没有睡意,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一个劲地翻腾。她竭力想忘却奥克塔夫对她有多么宝贵,试图像对待外人一样来判断他,然而总办不到。她的心灵不能沿着推理的路子走,总是迷失在空幻的遐想之中,推测着儿子的前途如何如何。她又想起骑士的那句话,自言自语地说:“毫无疑问,我感到他身上有种超人的东西。他与别人毫无来往,仿佛独自生活在世外。”德·马利维尔夫人想到后来,思想渐渐合理了;她看不出儿子有什么最强烈的欲望,或者至少有什么最激昂的情感,而是对生活中的一切事物,完全采取淡漠的态度。奥克塔夫情感的源流,仿佛存在于世外,根本不依赖尘世间的任何实体。他身上的特征无处不令他母亲惊恐;甚至他那丰姿俊秀的仪表、美丽温柔的眼睛,母亲见了也心惊肉跳。他那双眼睛,有时好像在遥望苍穹,思考从那里看到的幸福。片刻之后,又变换了神情,只见他的目光流露出地狱的痛苦。
奥克塔夫的幸福看来极不稳固;要想盘问这样一个人,谁都会有顾虑。他母亲通常总瞧着他,而不轻易同他讲话。他情绪稍许安定的时候,眼神仿佛在遐想远离身边的幸福,就像一个深情的人,同他唯一珍视的东西远隔天涯。对于母亲的问话,奥克塔夫总是坦率地回答;然而,母亲就是猜不透他那深邃的,又常常骚动不安的幻想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奥秘。从十五岁起,奥克塔夫就是这种情形。德·马利维尔夫人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他会不会有什么隐秘的欲望。奥克塔夫难道不是他自身的主人,不是他命运的主人吗?
德·马利维尔夫人经常观察到,现实生活非但不能引起儿子的激情,反而使他产生不耐烦的情绪,好像现实生活这东西很不识趣,竟然来骚扰并打断他的美好梦想。他仿佛是他周围一切的局外人。除开这块心病,德·马利维尔夫人不能不承认,儿子有一颗正直而坚强的心灵,有很高的天赋和荣誉感。然而,这颗心灵也非常清楚,什么是他独立与自由的权利;同时,他的高尚品格,和一种隐忍的功夫离奇地结合起来。他这样年龄的人,具有这种隐忍功夫,是出人意料的。本来,对幸福的种种憧憬,已经给德·马利维尔夫人的想象带来安宁,不料顷刻之间又被这残酷的现实所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