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忆初见隔座递梅子,诧离世静室辨异香(第3/10页)

桑卫兰哪里听得进去?又不好先走,只好一面点头微笑,一边数案上摆的葡萄、荔枝、杨梅、樱桃、梨……好容易数完一遍,身后有人推门而入,方觉精神一振,回头望去。

原来是八、九个学生会的学生,来做志愿服务的。

夏谙慈走在最后,桑卫兰一见就上心了,不过他一向不肯轻露,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与邻座谈笑。

他这人就是这样,越是留心,就越不着痕迹。

其实也没觉得她有多漂亮,他风月场中混过来的,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就是觉得特别,形容不来。

夏谙慈一样穿着校服,个子偏高,长发高高地束起,清颜素面,丰额满颐,神情散朗。

很多人第一眼见了她,也没觉得多美,却忍不住再三回顾,她的美是恍动的,难描难绘,象是竹笼寒烟,峰彻轻雾。

那几位学究见有后学进来,越发来了精神,谈论不已。

正说着,其中一位拾起一纸残片来,已是斑驳泛黄,字损句残,其中一人拈须瞧了半日,“倒有些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

旁边一人忙凑趣,“连老先生也想不起了,一定是罕见的珍物,临的是魏碑吧?”

老先生半晌摇了摇头,“此书非隶非楷,又隶又楷,收笔刚劲,结体倒憨厚随意,怕也非俗笔……这戎晋归仁一句,想是魏碑了……”

只听后面“嗤”地一声笑,老先生与众人都有些吃惊,回头望去,原来是一个女学生,正懒懒地笑道,“这不就是爨宝子碑嘛,有那么难认吗?”

教务处长梅振怡认得这是医科的夏谙慈,唯恐她又惹祸,忙打圆场,笑道:“小孩子家,认得几张字,就急着买弄,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知趣,也都顾作大度地一笑,偏夏谙慈不识趣,扬眉冷笑道:“晋故振威将军建宁太守爨府君之墓,有这几字吗?”

老先生面露不悦,“字都花了——你就这么吃得准?”

夏谙慈微微一笑,闲闲道来,“山岳吐精,海诞降光,穆穆君侯,震响锵锵。

弱冠称仁,咏歌朝乡。

在阴嘉和,处渊流芳。

宫宇数仞,循得其墙。

馨随风烈,耀与云扬。

鸿渐羽仪,龙腾凤翔……”

众人不觉呆了,想不到这样一位妙龄的姑娘,腹中倒有文章。

连她的同学也大出意外,这位夏姑娘平日里性情孤傲,行事诡谲,整日不声不响的,也难得听她说句话。

今日里也算一展所学,不过几句话就把国文系里的老先生与教务长全得罪了,不晓得是搭错了哪根筋。

其实夏谙慈一贯闲散放诞,行事只随心,想说时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也不是不懂得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只是懒得去顾忌。

不是没头脑,而是不高兴。

这会话多,也是因为适才喝高了——要不怎么见得双颊泛艳呢?

虽然离得远,桑卫兰倒是一眼就看出,她刚刚喝了酒。

他递过一枝杨梅去,“吃个梅子,润润喉吧!”

夏谙慈睃了他一眼,随手接过,那梅子又冰又酸,夏谙慈呷了一颗,倒能解些酒意,她自知适才有些唐突了,低着头,微笑不语。

正有些尴尬,坐于主席的上海市政厅厅长的黄维德蓦然认出了她,“怎么?这不是夏部长家的二小姐吗?原来你在这里读书,一向不见,出落得这么高了?”三年前,在夏疆家里见过她一次,印象很深。

梅振怡颔首,“正是呢,成绩很好!”面无表情,他从心底不喜欢夏谙慈,这样顽劣的学生令他头痛。

夏谙慈微微一笑,显然也认出了黄维德,“原来是黄叔叔,谢谢您上次送我的词典!”

黄维新自然是想不起了,随口笑道:“不过是些小玩意儿,难为你还记得。”

夏谙慈笑道:“那本拉丁文的很好,我一个朋友也想要一本,不知您的店里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