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闻古曲雅醉叙清楼,悟前因猛醒博采店(第4/18页)

冯三知道阻拦不住,听了夏谙慈的话,多少放下心来,哑着嗓子道:“那就拜托小姐了!”

刘则举抱着二囡刚要出门,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什么味道?”空气中,隐隐有一丝辛辣刺鼻的味道。

桑卫兰心觉不妙,“快走!”

汽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

夏谙恕把自己紧紧裹在呢制风衣里,眉微皱,眼低垂,浓重的阴影投在五官立体的面颊上,更显阴沉。

他的随从们,大气也不敢出。

作为夏家的长子,不但家人,外界的评价亦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夏疆一向以“铁腕”著称,可惜行事过于铿锵,处事过于专断,手段过于狠辣,心胸过于狭隘,所以不得人心。

位居高处却不胜孤寒。

夏家的长子,夏谙恕,继承了父亲的志与智,虽气魄不逮,胸襟韬略却要更胜一筹。

待人接物,行走进退也更为活络圆滑。

他是旧式家长眼中最为理想的继承人。

聪明上进,最重要的是,他能自觉自愿地,接过祖辈手中递来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对祖辈恭敬,对父亲孝顺,对弟妹疼爱,对子女严历,对下人和气,四方周旋,竭力支撑,不过他心中清楚:夏家表面风光,实则渐露末世之象,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他的弟妹家人,犹不自知,依然华服高坐,笙歌饮宴。

唯他独在高楼,已闻满城风。

两个小时前,当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封信,故人重现,异香沁人,已是暗自惊心。

而父亲的反应,更是令他心痛不已。

快六十岁的人了,又在病中,一见此信,竟猛然坐起,“车,快备车,我要去稻香村!”

夏谙恕发现,自己的父亲——一向矜持自重,不露声色的夏部长,竟满面通红,老泪纵横,颤抖不已,仿佛被那封信,摄走了三魂六魄。

情志外露,不能自持。

还未过招,先自输了。

夏谙恕不由暗自叹息。

不知是何方高人,设此迷局?只怕来者不善。

夏谙恕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心中冷冷一笑。

夏疆勉力支撑,只是年岁大了,又身在病中,刚走了几步,只觉头昏眼花,不能自持。

夏谙恕忙主动请缨,“父亲,您就休息一下,让我去吧!我一定把李楚岑给您带回来!”

夏疆摇了摇头,双目紧闭,却流下两行清泪。

一向威严的父亲竟然如此,夏谙恕心中难过。

世间最令人嗟叹者,唯有红颜凋零,英雄迟暮。

“父亲,你信不过我?”

夏疆依然双目低垂,“一定把他,把他给我带回来!”喃喃自语,却是不可辩驳的声气。

夏谙恕想起适才父亲的话,绷严了脸,抿紧双唇。

他平日严肃,此时更显目光阴沉,有种慑人的力量,令人不敢直视,他的手下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出错。

山路狭窄蜿蜒,正在颠簸,猛然一个急刹车,夏谙恕正在沉思中,不免吓了一跳,他的心腹罗副官,此时正坐在他身旁,忙问道:“怎么了?”

“对面开过来一辆车,稻香村方向来的。”

“喔?”夏谙恕问,“谁家的?”

“是……”罗副官小心翼翼地说,“桑卫兰!”

迎面而来的两辆车蓦然开足了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是谁家的车?”桑卫兰问。

不等刘则轩开口,夏谙慈已淡淡地道:“是夏家的。”

桑卫兰不禁苦笑,真是冤家路窄,偏偏是夏疆!设局的人,也太狠了吧?

夏疆之厌恶桑卫兰,上海人人皆知。

当年夏谙慈离家出走,已令夏疆颜面尽失,在报上刊登声明,夏家的上下人等,一概不许与夏谙慈来往。

而后夏谙慈竟与桑卫兰混在一起,怎不令夏疆七窍生烟,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