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寄芳笺遥传故人影,绣樱柳难觅檀郎踪(第8/12页)
这实在是个难题。
夏谙慈她愣了愣,即随答道:“不管是谁送的。
只有两种可能,不是真的就是假的,至于是真是假,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反将一军,却不知正合桑卫兰的心意,“这可是你说的?我明天就去!”
桑卫兰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夏谙慈也知道他的脾气,心中一沉,“你真的要搅进去?”
“是,”桑知非轻描淡写地说,“这件事我管定了!”
“为什么?”
桑卫兰轻笑,“无利不起早啊,丫头!这是多大的一笔生意?”
夏谙慈点头,“做好了,财色双收!”
桑卫兰知道她在说若希儿,微微一笑,“我这把老骨头了,会有人要?”
“那也未必,看个人的口味。”
到底是年轻。
巧笑佯嗔之间,掩饰不住眉间那点淡淡的忧悒。
桑卫兰察觉到了她的不快,“怎么了,不开心?”
夏谙慈叹气,“这件事很麻烦,怕是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没错,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呢!”桑卫兰心中带着些怜悯,温柔地看着她。
夜静更深。
桑卫兰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
“桑庐”很平静,雕梁玉栋,满室浮华。
他所拥有的,远比外界所想象的多得多。
二十年前赤手空拳,身无长物的少年,如今已是名震上海。
还有睡在枕畔的,心爱的女人。
可是,这些即是全部吗?
满足之后,只余空虚。
月光泠泠清清,弥漫满室。
上海人不喜欢这样的月亮,大,圆,苍白,倨傲,诡谲,阴森,正如同他们不喜欢美丽而不安份的女人,正如他们讨厌十六年前月圆之夜发生的那宗家族血案。
桑卫兰也不喜欢这样的月亮,他果断地拉下窗帘,把那惨淡的月光隔绝在窗外。
在黑暗中,他漆黑的眸子在黑夜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如一只猫科动物。
他在反复问自己:我只是一个商人,狡诈,自私,唯利是图,我为什么要去关注一个十六年前的,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复杂残忍的,只见其害,不见其利的灭门惨案呢?
适才,他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二叔——桑知非。
梦中的他,已不复其文弱资质,衣冠翩翩。
他身着一身黑衣,眼周青黑,病容憔悴。
他似乎正被最恐怖的梦魇所追逐,心也正被一点点绞碎。
他失魂落魄,穷困潦倒,对桑卫兰几近哀求,他反复诉说的,永远是他临死之前,在信中写给桑卫兰的那几句话:
“汝今失怙恃,我亦无子……吾今待尔,一如吾子矣!
东方之案,非我不才,实不能也!我今如坠阿鼻狱中,忧思悲愤,痛断肝肠,九泉冰冷,烈火煎熬,吾已逐一尝遍。
其中委曲复杂之隐情,安敢向外界道也?……忧愤之下,遂成重疾,已入膏肓。
我今将财产悉数留于汝,皆因汝为桑家最长之男丁也。
兴吾家业之责,尽在汝身。
万望汝念及骨肉亲情,能继承吾业。
拯吾平生之声名事业,解吾平日里忧思劳顿之心结,则吾虽人在九泉之下,亦感激泣零矣!贤侄可否?”
婉转的哀求与血缘的温情,几乎令这个18岁的少年号啕大哭起来,这泣血的哀号,这如地狱般的煎熬,万里之外的叔叔,到底遭遇了什么?他几乎按捺不住,立刻冲到上海滩去——可是,可是,自己又能做得了什么呢?他刚年满18岁,自己立足未稳,身无长物,只凭意气用事,不但帮不了二叔,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残忍而冷静地烧掉了这封信。
剩下无关痛痒的信,被他卖到了报社,因为他需要钱,需要消除一切可能招至祸患的因素。
这么多年了,他从不为此负疚,为此悔恨,为此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