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itre 06 欲望之旅(第3/6页)

但是,纳桑奈尔,在这里我只想和你谈谈具体的事物,而不是无形的真理,就像奇妙的海藻一样,一旦从水里捞出来便失去了色彩。

变化无穷的景观不断提醒我们,我们还远没有见识到其中所蕴含的无数种幸福、冥想和哀伤。我还记得小时候,在那些悲伤的日子里,当我走进布列塔尼的荒野,有时悲伤会突然消失不见,似乎融入景色之中——当悲伤成了眼前景致的一部分,我便可以仔细地观察欣赏它了。

永无止境的新鲜事物。

有人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后说道:

“我想这件事情从来没有人做过,没有人想过,也没有人提起过。”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纯洁无瑕。(世界的全部过往都蕴含在其中。)

*

七月二十日,凌晨两点。

起床了。我在起床时喊道:“绝对不能让神等待我们。”不管我们起得多早,总能看到生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生活睡得比我们早,不像我们,要让他人等待。

曙光,是最珍贵的乐事。

春天,是夏日前的曙光。

曙光,是每一日的春天。

天边挂起彩虹的时候,

我们还没有起身。

然而对于月亮来说,

彩虹来得永远不会太早,

或者说永远不算太晚……

睡眠。

我体验过夏日中午的睡意,正午的睡眠。在大清早起身,劳作了一上午,精疲力竭之后的睡眠。

午后两点,孩子们睡下了,空气安静得让人无法呼吸,或许可以来点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物体的气味——印花窗帘,风信子,郁金香,洗净的衣物。

下午五点,大汗淋漓地醒来,心脏怦怦乱跳,身体微微颤栗,头重脚轻,却觉得身心舒泰。全身放松,毛孔张开,似乎可以更敏锐地感知周围的一切事物。日暮西沉,将草坪染成金色,午睡的人在一天快要结束时才睁开眼睛。入夜时分的思绪啊,像甜酒一样动人!花朵在夜色中开放。用余温尚存的水清洗额头,然后出门去……路边一排排果树散发着清香,有围墙的花园沐浴在夕阳里。路上,有从牧场归来的畜群。不必再看落日了——周围的景致已经足够美好。

回去吧,回到灯下继续工作。

*

纳桑奈尔,我该怎样对你诉说那些床榻呢?

我曾睡在柴草垛上,睡在麦田的犁沟里,睡在阳光中的草地上,也曾在堆放干草的草料房里过夜。有时我就在树枝之间挂起吊床睡觉,有时在波浪的摇晃中沉沉睡去,有时干脆睡在船甲板上,或者睡在船舱里窄小的床垫上,对着独眼一般呆滞的舷窗发呆。有些卧榻上,风流成性的姑娘等待着我;另一些卧榻上,我在等待年轻漂亮的男孩。有些床铺柔软得就像一曲动人的歌谣,仿佛与我的肉体一样为爱欲而生。我也曾睡过军营的板床,简直是遭罪。我还曾在疾驰的列车上睡着,醒来后也甩不开晃动的感觉。

纳桑奈尔,入睡前的准备工作是美妙的,从睡梦中醒来的感觉也很棒。但是,我从来没有过真正美妙的睡眠。我只喜欢睡眠中的梦境,睡眠再香甜,也比不过醒来的时刻。

我习惯在睡觉的时候打开正对着床的窗户,感觉就像睡在天幕下。在七月酷热难耐的夜晚,我干脆全身赤裸,睡在月光里,等黎明时分乌鸫的鸣唱将我唤醒,然后全身泡在冷水中,为早早开始新的一天而洋洋自得。在汝拉山脉,我住处的窗户正对着一道山谷。冬天,山谷很快就被白雪填满。我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林地的边缘,渡鸦和乌鸦在林间飞来飞去。每天一大早唤醒我的,是牛群叮当作响的铃铛声,我住的小屋旁就有一眼清泉,牧人会带牛群来喝水。这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我喜欢布列塔尼客栈里床单粗糙的触感,洗干净的床单闻起来很舒服。在贝尔岛上,我被水手的号子生生唤醒,起身跑到窗边,正好看见一艘艘小船远去。然后,我走向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