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诗人诞生(第3/24页)

在大学课堂的硬板凳上坐了五个月后,她那失望的身躯一天在街上与一位刚毕业的年轻工程师相遇,他粗野地向它献殷勤,几次约会后就占有了它。由于当时肉体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满足,心灵很快就忘掉了学者生涯的抱负,与肉体息息相通了(一颗真实的心灵总是这样)。它欣然同意工程师的观点,赞扬他的快乐无忧,钦佩他那迷人的不负责任。玛曼虽然意识到这些特点与她长大的环境格格不入,但她却打算与工程师的特性认同,在这些特性面前,她那忧郁、纯洁的身躯获得了自信。对自己开始惊讶莫名地欣赏起来。

那么玛曼到底幸福不幸福?不完全幸福;她在信心和怀疑之间徘徊。当她在镜子前脱下衣服时,她试图通过丈夫的眼光来审视自己:有时她好象很有魅力,有时又似乎索然无味。把自己的身子交给他人的眼光去评判,这正是产生不安和怀疑的根源。

然而不管她怎样在希望和怀疑之间徘徊,她还是完全消除了妄自菲薄。她不再为姐姐的网球拍而沮丧,她的躯体终于变得活跃了,玛曼学会了享受肉体存在的乐趣,她希望能确信新的生活会是一个永久的现实而不是一个完全靠不住的允诺;她渴望工程师能带着她远离大学讲堂,远离她的儿童教养院,把一个爱情故事变成一个真实的生活故事。

这就是她为什么这样热诚欢迎她的怀孕的缘故。她冥想着自己,冥想着工程师和孩子,这个三重奏好象是上达星空,充满了宇宙。

在前一章 我们已经提到:玛曼很快就明白了,那个如此渴望爱情冒险的男人却害怕生活冒险,不愿同她一道去遨游星空。我们也已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自尊经受住了情人的冷淡反应。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玛曼长期受情人目光支配的身躯,现在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它不再是别人眼光中的一个十足的物体,而是变成了一个献身于某个还没有眼光的人的话生生的肉体。它的外表已失去了意义;沿着一个内在的、看不见的表面,它触及到另一个躯体。因此外部世界的眼光只能捕捉住它那无关紧要的外壳。工程师的评价不再有任何意义,它对这个身躯的命运一点没有影响。身躯终于变得完全独立和自足了;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丑的腹部充满了自豪。

分娩之后,玛曼的躯体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当她第一次感到儿子的嘴摸索着触到她的胸脯时,一股甜蜜的颤动传到内部深处,辐射到身体各个部位。这种感觉与爱情相似,但却远远超过了情人的抚摸,它带来了极大的宁静的幸福和极大的幸福的宁静。

她过去从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当情人亲吻她的胸脯时,那只是短暂地弥合了长时间的怀疑和不信任;但是现在她知道,有一张嘴在无限忠诚地依恋着她的胸脯,对这种忠诚她可以完全信赖。

如今还有了一些别的变化。过去,情人一触到她的裸体,她就会感到羞耻。相互的吸引总是能克服陌生的感觉,躯体接触的那一片刻是令人陶醉的,正因为它仅仅是片刻。

羞耻从未沉睡,它使情爱更加令人激动,但它也监视着躯体,防止躯体完全屈服。可是,现在羞耻消逝了,不存在了。两个躯体忘情地互相畅开,无所隐藏。

她从来没有象这样献身于另一个躯体,也从来没有任何躯体象这样献身于她。情人使用她的肚皮,却从没有在那里生活,他抚摸她的乳房;却从没有从那里吮吸。啊,哺乳的欢乐!她钟爱地瞧着那张无牙的嘴鱼一般地游动,想象着她那些最隐秘的思想、观念和梦想通过奶水流进了婴儿的体内。

这是伊甸园的境界:肉体就是肉体,无需用遮羞布来掩盖;母亲和儿子沉浸在无限的安宁之中;他们象亚当和夏娃品尝知识果之前那样生活在一起;他们居住在超越善恶的躯体里。而且,在伊甸园里绝没有美丑之别,身体的各个部分既不丑也不美,而只是赏心悦目。无牙的齿龈是可爱的,胸脯是可爱的,肚脐和小臀部也是可爱的。内脏叫人愉快,它运行得有条不紊。那个滑稽脑袋上长出的短发也叫人愉快。她热心地观察儿子打噎,小便和咳嗽,这不仅仅是对婴儿健康的无微不至的关心——不,她是怀着激情投入了婴儿身体活动的每一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