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诗人诞生(第22/24页)
为了使他的闯入显得很自然,他悄悄地爬回到楼梯上,然后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地下来;他察觉到他在发抖,很担心他完全不需用平静、漠然的口气说,我只是想拿我的牙刷;然而他继续往前走,快到浴室时,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听到了:”雅罗米尔,我正在洗澡!别进来!“他回答说:噢,不,我是到厨房去。于是他真地穿过门厅去另一边,到了厨房,把门打开,关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是在这时他才意识到,那几句意想不到的话并不能作为他胆小屈服的理由,他本来可以很自然地回答,没关系,玛格达,我只是来拿我的牙刷,然后就直接走进去,玛格达肯定不会告发他;她喜欢他,因为他一直对她很好。他再次想象他会怎样大模大样地走进浴室,躺在浴缸里的玛格达正好暴露在他面前,大声叫道:你干什么,走开!但是她什么也不能做。她无法保护自己,就象她对未婚夫的死无能为力一样,她躺在浴缸里不能动弹,而他则俯向她的脸蛋,俯向她的大眼睛……但是这幻想不可挽回地消逝了,雅罗米尔听见水从浴缸里徐徐流进远处管道的沉闷声音,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一去不返了,他非常恼怒,因为他知道也许要很长时间他才能有机会跟玛格达单独再在一起,即使有了这样的机会,浴室门的钥匙也早就换了,玛格达会把自己安全地锁在里面。他万分沮丧地靠在沙发上。然而使他更为痛苦的,还不是他错失良机,而是他缺乏勇气——他的软弱,他那颗愚蠢跳动的心,这使他惊慌失措,把一切都给搞糟了。他突然对自己充满了强烈的嫌恶。
对这样的嫌恶该怎么办?这种感觉完全不同于悲伤;事实上,它恰恰是悲伤的反面。
每当人们冲雅罗米尔发令,他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泣,但那是快活的,可以说是欢乐的眼泪,爱的眼泪,雅罗米尔可借此感到自怜,也可借此得到安慰。相反,这种突如其来的嫌恶向雅罗米尔显示了他的弱点,使他打心里感到很不愉快。这种嫌恶象侮辱一样清晰明了,象挨了耳光一样明白无误。唯一的解救就是逃之夭夭。
但假如我们蓦然面对自己的渺小,我们能逃往何处?要摆脱卑贱,唯一的出路就是往高处走!于是他坐下来,翻开一本书(正是画家声称除了雅罗米尔他从未借给任何人看的那本珍贵的书),他极力想全神贯注在他所喜爱的诗歌上面。他又读到你眼睛里浸润着遥远的大海,眼前又出现了玛路达。她身躯静谧中的那粒雪珠就在那儿,波浪的激溅象河水流过窗子的声音,在诗歌里回响。雅罗米尔悲伤万分,他把书合上,拿起一只铅笔,开始写起来。他想象着自己就是艾吕雅,内兹瓦尔[10]以及其他诗人,写出短短的一行行诗,既无格律又无韵脚。它们是一连串他刚读过的诗的改头换面,但这种改头换面也有他个人的生活体验。诗中有悲哀,它融化并变成了水,诗中有绿水,水面升得愈来愈高一直齐到我的眼睛,诗中有躯体,悲伤的躯体,水中的躯体,在这后面我跨着大步。跨过无边无际的水域。 [10]内兹瓦(1900-1958),捷克当代诗人。
他反复朗诵他的诗,带着唱歌般的忧郁的语调,感到洋洋自得。这首诗的中心是正在洗浴的玛格达,以及他那紧贴在门上的脸。因此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超出他的经验的范围,他正在它的上面升腾;他对自己的嫌恶被留在了下面。在下面,他的手心由于紧张而在出汗,而在上面,在诗的领域,他已远远高出了他的笨拙。锁孔与他的怯懦的这段插曲变成了一个他如今在其上腾跃的弹簧垫。他不再受他的经历的控制;他的经历受到了他写的东西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