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会·登临意?辛弃疾(第7/8页)

再绚烂美丽的春色,也经不起几次风雨的摧折了,青春又何尝不如是?这个已经不再庞大的帝国,要做点事,真是太难了。面对满地落花,流水而去的人生让词人更感到心底升起的悲凉。春天,能留住吗?留下来好吗?苏轼曾乐观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那由地平线而来的芳草,能帮我阻挡春天归去的脚步吗?春天对这请求一如既往地不屑一顾。词人的央求,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如角落里的蛛网,努力粘住飘飞的柳絮,以为这样就可以将春光留住。

写到这里,我看见词人的笔停住了。他在沉吟,他在愤怒,惜春的悲戚落寞已无法容纳这在心中郁积已久的愤怒,花下的酒杯已无法承受这如黄河一样滚滚而来的一江愁水。词人的笔在停顿良久之后,突然无比突兀地写下一行字:“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

汉武帝的陈皇后一直很受皇帝宠爱,当然也就遭到其他女人的嫉妒。后来,她幽居在长门宫,愁闷悲思。为了挽回皇帝对自己的爱,她出千金,请到文名满天下的司马相如,为自己写了一篇《长门赋》,进献给武帝。可是,汉武帝早已忘记年幼的时候喜爱皇后阿娇,并作出过金屋藏娇的许诺,陈皇后的无限期许,最后只归为无比惨淡的两个字:又误。司马相如美丽的文字,也无法令武帝回心转意了。原因很简单:蛾眉曾有人妒,如此而已。

可是,真的就而已了吗?词人不甘心,怎么都无法甘心!当满腔的怒火终于借千年前的旧事喷发出来之后,谁还能将它扑灭?这个曾经驰骋疆场的英雄踢翻了前面的酒案,杯盘碎裂,词人圆睁双眼,对着那一式的点头一式的微笑,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这不仅是警告,更是控诉,甚至像诅咒,足以让小人破胆,让奸臣噤口!

可是,眼前,只有这狼藉的杯盘,只有这渐去的春光。这个圆滑无比的官场,没有人站在词人面前,让他痛骂,让他愤恨。词人掀起了一场愤怒的海啸,却不知道将巨浪打向何方,于是巨浪只好折回,重重地打在词人身上,将他颓然打回座位,四顾茫然。闲愁最苦!谁能明白其中况味?谁能了解词人心中的酸楚?夕阳西下,烟柳肠断,怎一个愁字了得!

四十岁的词人,此时已经品尝到了英雄末路的苦涩。也正因为这样的英雄,这样的苦涩,才让我们看到了这首“肝肠似火,色笑如花”(夏承焘先生语)的惊世之作。而这种苦涩,在词人后来的岁月中,将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离开这混浊黑暗的世间。

何人竟在灯火阑珊处

1207年秋,辛弃疾病重。

弥留的词人,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灯火璀璨的元夜。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正月十五的那个美丽的夜晚,花市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焰火升腾,吹落漫天星雨,美不胜收。观灯的人们驾着高车大马,兴致勃勃。五彩的灯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乐音美妙,人们熙来攘往,好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可是,词人却一直在默默地寻觅,寻觅着一个人,或者说,寻觅着一个梦,一个从年少时就开始做着的梦,一个直到他老去甚至弥留都无法忘却的梦。这个梦曾激励着他在异族的铁蹄下愤然拔剑,挺枪跃马,曾带领着他勇闯敌营,视死如归。在以后无数困顿的日子里,这个梦也一直鼓励着他,随时准备听到那声召唤,如廉颇般披甲上马,驰骋沙场。

词人曾经有可能有很多其他的梦,以他的文韬武略,完全可以出将入相,享有高官厚禄;以他的才华,他完全可以潇洒人生,归隐山林,享受山间野趣,成为让人羡慕的隐者。这些美梦也曾微笑着向他招过手,可是,他都没有理会,只因为他的心中一直执着地追寻着那个梦。在万众欢腾、笑语喧哗的时候,词人仍在苦苦地追寻,苦苦地求索,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没有遗忘那个梦,那么梦就不会背弃自己。他相信,在某个安静的角落,梦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