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千古苏轼(第10/13页)

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一直在暗中支持苏轼的太皇太后高氏去世,哲宗亲政,起用章惇为相。章惇在历史上以两点闻名,第一:他是苏轼年轻时的好友;第二:他是宋代最奸诈卑鄙的小人之一。因此,他注定成为苏轼后半生的仇敌,并以这种方式把自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日啖荔枝三百颗 不辞长作岭南人

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已经五十九岁了。刚刚上台的新党把苏轼过去的诗文翻出来寻章摘句,“乌台诗案”的故伎重演,诬陷苏轼“语涉讥讪”、“讥斥先朝”,先撤去学士职,贬为英州(今广东英德)知府。苏轼还在上任途中,诏书又多次改变,最后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惠州地处岭南,在宋代还属于蛮夷之地,未开化之邦。苏轼自认为生还无望,便把家小安顿在阳羡(今江苏宜兴),独自携幼子南下。临行时,家中姬妾纷纷散去,唯有朝云苦苦相随。

朝云是杭州人,原先是苏轼的妻子买来当侍女的,后来被苏轼收为侍妾。在京师的时候,苏轼的第二任妻子王闰之便去世了。于是,朝云就成了苏轼的妻子。众所周知,朝云是苏轼最喜爱的知己,面对这个大自己二十六岁,却天真得像个孩子的男人,朝云反倒更像一位大姐姐,甚至像一位母亲,用自己女性温柔的光辉,护佑着苏轼多灾多难的人生。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词林纪事》卷五引《林下词谈》说:苏轼被贬到惠州,一天和朝云闲坐,那时刚到秋季,天地萧瑟,苏轼要朝云拿出大酒杯,唱这首《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朝云正想唱,却泪满衣襟,苏轼询问原因,朝云说:“我感到难受的,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一句。”苏轼笑着说:“我正悲秋呢,谁知道你又在伤春了!”于是也就算了。关于“天涯何处无芳草”,似乎可能有多种解释:天涯处处都有芳草,所以大丈夫四海皆可为家;春日已逝,春花凋零,芳草萋萋遍布天涯;芳草即美人,天涯处处皆有。

天涯似乎是男人永远的梦,不管是自愿的逃离,还是被迫的放逐,那条地平线都在男人眼中具有无比的诱惑力。于是,同样是流浪,男人是因为诱惑而流浪,女人是因为爱而流浪,准确地说,是跟着自己爱的男人而流浪。于是,我们在历史的幕前,看到的是男人的无尽漂流,却经常忽视了在岁月的幕后,女人在暗自神伤。

有时候我也在想:朝云为什么哭?也许,是感伤春天已逝,年华不再?或者,感伤漂沦憔悴,不知路在何方?要不,就是为自己心爱的男人而愤懑,抱不平?《林下词谈》没有给我再多的提示信息,只是给我一种感觉:男人眼中的潇洒,在女人的眼中,却是悲凉甚至危险的。

尽管悲凉,尽管危险,朝云却还是无怨无悔地跟着苏东坡远谪天涯,如影随形。苏东坡总是称朝云为“天女维摩”(表示纯洁不染之意)。她就像是佛经中散花的天女,为命途多舛的苏轼撒下漫天的飞花,让这个可爱男人灰色的生命多少有些颜色,有些温度。

可是,命运似乎注定了要苏轼承受这如许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吧,到惠州不到半年,他人生最后的一抹女性的光辉就黯然消退了。朝云因为水土不服,在惠州去世。临终的时候,她念着《金刚经》上的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按照朝云的遗愿,苏轼将亡妻葬于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中,并在墓边建亭,命名为“六如亭”。苏轼为亭子撰写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