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尘最深处漫歌柳永(第2/5页)
唐朝处士卢藏用隐居终南山中,但是隐居又隐得很不安分,经常是皇帝在哪里他也就出现在哪儿,被时人讥讽为“随驾隐士”。后来他终于得偿所愿,以“高士”身份被征召入仕。一次他和司马承祯路过终南山,他指着山对司马承祯说:“此中大有嘉处。”司马承祯调侃说:“依我看来,这座隐居的山不过是仕宦的捷径罢了。”(参见《新唐书·卢藏用传》)卢藏用顿时愧不敢言。“终南捷径”的典故也就出于此。
即便是声称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诗仙李白,在得到朝廷征召的诏书之后,也喜滋滋地高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绝尘而去。
由此看来,中国古代至少绝大部分隐士,其本质不过是“著名隐士”。隐居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平台。一方面仙风道骨显示自己弃尘绝俗,另一方面暗地钻营孜孜以求进身之阶。这些隐士的小算盘皇帝也未尝不知道:他们并不是不想做官,只不过嫌现在给自己的官太小,做官的方式太卑微,于是通过这种欲擒故纵的方式以退为进罢了。一旦皇帝对这些人的才干有所肯定,则会安车蒲轮、三顾茅庐请他们出山。这样,一方面成全了皇帝爱才如命的美名,也顾全了他们本不乐仕进,不得已才勉为其难出来做官的面子。这种潜规则双方都是心照不宣暗自默契的。
文人雅士即使不做官,他们的行为也得符合雅的标准。吟诗作赋无疑是雅的,隐居林泉也是雅的,哪怕是垂钓溪边、伐柯山林也是雅的,因为姜太公和《诗经》有了先例。文人做雅事,也就为自己留了后路,随时可以出来做那件不算太雅但是人人心里都趋之若鹜的事情:做官。如果实在做不了,退而求其次也可以高蹈世外,终老林泉,死后也许会有人给自己一个“靖节”的私谥。
柳永错就错在没有为自己留后路。流连山水是大雅,而流连柳巷,咏怀男女之爱则是大俗了。一两次科举失利就如此一俗到底,即使以后皇帝想起用你,他也不得不因保持干部队伍的纯洁性而有所顾虑,这不是自断后路吗?
说起来柳永也颇委屈:男欢女爱向来是艺术永恒的主题,从《诗经》开始就咏叹不绝,文人们不但不以为俗,反以为雅,为何到柳永手里就变成大俗了呢?
有些事,圣人做得,凡人却做不得。
《诗经》首篇便是“关关雎鸠”,写男子想念女子睡不着觉是“辗转反侧”,写梦中情人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些美丽的诗句本都是凡夫俗子的昵昵儿女语,有着红尘之中的永恒的追求与美。可是孔夫子一句“思无邪”,硬生生地将《诗经》中那些新鲜灵动的情诗变成了庙堂之上的宏大叙事,后世腐儒陈陈相因,言闺情必是香草美人,柳永直写闺阁之思,反倒成了不高雅,至少是不高尚。
原来儿女之情本身只能是个幌子,店里卖的酒必须是万机北宸的味道,是为兴寄。挂羊头卖狗肉才是正宗,若挂羊头卖羊肉,反而是俚俗之至,绝不能登大雅之堂。
由此可见,雅俗之泾渭分明,距离可以光年计,谁敢说大俗即大雅?
但是话说回来,柳永的遭遇,也不见得完全是打破了雅俗之间的潜规则,更大的原因,估计也是得罪了皇帝随即墙倒众人推而已。
柳三变自己也不知道,从这首词问世的那一天起,就更注定了自己下次科举的失败,注定了他整个人生的坎坷。
这本是一个在背处发的小牢骚,但是他也没有想一想你怎么敢用你最拿手的歌词来发牢骚呢,他这时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歌词的分量。它那美丽的词句和优美的音律已经征服了所有的歌迷,覆盖了所有的官家的和民间的歌舞晚会,“凡有井水处都唱柳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