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访谈的故事(第14/24页)
这一次,安全局的官员没有来访。我准备好听到警告电话(从“少数民族部”还是“文学部”?)。在离开之前,我重读了我对那些攻击我的人的反击,他们攻击我是个“外国”罗马尼亚作家,不懂罗马尼亚语。当然,我的反击是间接的。我的文章发表在1982年3月15日的以色列杂志《文化马赛克》上。我还是利用了我的“少数民族”背景,否则我可能无法在别的地方发表这篇文章。这是一篇为乔尔乔·巴萨尼的短篇小说集《大墙内》写的书评:
就像贝娄是美国人,莫迪亚诺是法国人一样,巴萨尼当然应该是意大利人(在这里,我们努力克制着不去提及某些当代杰出的罗马尼亚作家的名字,他们不幸地由于语言上的隔离——而且不仅是语言方面的隔离——无法得到他们本应得到的国际声誉……)乔尔乔·巴萨尼是一个“属于全人类的”作家,这和所有其他伟大的作家一样,不论他叫萨巴、舒尔茨、布莱切、卡内蒂、契诃夫还是曼,或是今天或昨天的许多其他作家。他们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们的时代、他们的种族,但同时他们又属于任何地方、任何人,并且永远如此。
发表这篇文章的这本杂志发行量很小,但还是迅速有了反响,还是《星期》,还是那个已经越来越不年轻的诗人科尔内留。他提到这篇文章“刊登在布加勒斯特一本杂志的最近一期上”(他没有提杂志的名称),他写道:“那一串显然是随意列出的名字隐藏着我们可以理解的深意,但是我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布莱切或舒尔茨和契诃夫以及托马斯·曼这样‘属于全人类’的作家相提并论。”对一个根本无视萨巴和卡内蒂的人解释谁是布莱切(被法国人视为罗马尼亚的卡夫卡)或谁是布鲁诺·舒尔茨(波兰诗人)显然毫无意义。关于其他“那些让人怀疑诺曼·马内阿‘思想意识’的文字”,科尔内留问道,“那句‘而且不仅是语言方面的隔离’是什么意思?”他接着写道,“我们倒想知道他到底想说谁,他们怎么被隔离了以致不能成为世界级的作家?!至于语言上的隔离,我们也许应该提醒诺曼·马内阿,既然他连罗马尼亚语都不懂,他永远也别想通过一门外语成为世界级的作家。”很明显,科尔内留不仅反对文学评论家对我的作品所做的评价,更重要的是,他在质疑我,作为一名“外国人”,是否属于这个国家和这种语言。即使这只是一种民族主义的论调(或者说,也许就是因为这是一种民族主义的论调?),这样的话仍然刺痛了我的心。在我之前的许多不同国家的作家,都曾经说过“一个作家的语言就是他的祖国”。一个诗人补充说,“即使这种语言是德语,而这个作家是犹太人。”这个诗人就是流亡中的保罗·策兰。
不出所料,在接下来的一期《星期》里,一篇题为《必要的意识形态》的文章更加明确地说明了科尔内留是怎样展望“创造新的人类”的。为了创造新的人类,“艺术家和文化界人士要贡献出他们最好的东西”。社会中的不和谐因素要一一被剔除,首先就是那些从种族和文化上都不属于罗马尼亚的人(即使他们用罗马尼亚语写作)。“不论他们愿意不愿意,他们都要经过自然选择。从道义上来说,你不能一方面汲取着这个民族文学的营养,另一方面又对它表示蔑视,或者你一方面得到如此仁慈的共产党政权的报酬,另一方面却对它百般责难,再或者,你一方面用罗马尼亚语写作,另一方面又嘲笑那些无名的民谣作者以及艾米内斯库、约尔加和高加。”他指的是那些伟大的罗马尼亚民谣作品,以及具有民族主义倾向的罗马尼亚经典作品。没有人像他说的那样嘲笑神圣的“传统价值”,这只是一个为了“自然选择”而强加的罪名,是一种暗示,暗示那些可能亵渎神圣的人,那些由于他们的出身而注定要亵渎神圣的人,事实上已经亵渎神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