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第5/6页)

工人们将你放在喷泉池旁,回头等着男人的下一个指令。

男人从地下室钻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长柄铁锤。他把锤子搁在池边,手脚并用地爬上水池,再提起锤,跳进池中。那几条鱼仿佛被他搅动得活了,翻了个身钻入水下,可随即又浮了上来,继续挺着灰白的肚子。

男人抡起铁锤,照丘比特的肥胖小腿上来了那么一下,丘比特轰然坠入池中。男人又返回拿来凿子,把基座上残存的丘比特的脚丫清除,转过身吩咐蓝工装们把你抬过来。

男人和几个蓝工装一起,把你安放在基座上。

现在你高高在上了,你俯视着水中的丘比特,这个司职爱情的天使如今撅着屁股趴在肮脏的水里,与死鱼为伴。你极力想看一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可池水肮脏,除了丘比特和死鱼你什么也看不到。

男人把蓝工装打发走,坐在池边点了根烟,狠吸了一口抬起头望着你。男人连续抽了几支烟,烟蒂都扔进了水池。他扔掉最后一个烟蒂,抓起工具,蹚着水走到你身下,在基座上叮叮当当地刻着什么。刻完,他把工具随手丢进水里,翻过池沿,走出大门,留下两道蜿蜒的水渍。

从此他再没回来。

你被整个世界遗忘了。有时几只不知名的鸟会站在你的头顶,叫上几声,再留下几摊灰白鸟粪就飞走了。有时会有几个孩子翻过院墙,抓着死去的藤蔓荡下来,在庭院里呼啸打闹,玩累了,就坐在池边,对着你指手画脚吐舌头做鬼脸。你很想从孩子们的言谈中发现什么,可是孩子就是孩子,说的话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明白。

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不再抱什么幻想,你在心里跟自己说,想不到我以这种方式永垂不朽,我活得将比所有人都长,比雕刻我的那个狗日的雕刻家还长。你似乎应该庆幸才对。

于是你学会了安之若素,你看着飞鸟流云,草木枯荣,星移斗转。太阳升起又落下,白昼驱赶了黑夜,黑夜又放逐了白昼,你心如止水,眼睛累了就冥思,如老僧入定,只在一个角落存储了那个永恒的疑团:如今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时你绝对想不到谜底还会有揭开的一天,更想不到的,是那个女人的去而复返。

女人站在你对面的时候,你没有认出她。原因很简单,她老了。

她的头发已经不是黑色了,而是花白。她的身体也干瘪了许多,好像是要跟这个破败的园子匹配,才突然作出了让自己衰老的决定。

你能认出她,完全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四周已是皱纹遍布,不过你还是能看出当年那是一双美目,那双美目里依然蕴藏着不祥的味道。

假如你能动,你依然会像多年前那样打个激灵。

女人平静地仰望着你,片刻之后,她的目光下移,停留在你脚下的基座上。她开口了,一个名字从她干裂的嘴唇中缓慢逸出,宛如沉寂的沼泽中偶然冒出的气泡。

那是她男人的名字,你记得这个名字。

然后她又念出你的,也就是这座雕像的名字——“我最憎恶的人”。

女人似乎是哭了,也许没哭,你看不大清楚,因为你的眼也模糊了,你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被雨水稀释的鸟粪。

你现在总算明白了,你被那男人雕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女人围着你踱步,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进了地下室,回来的时候两手抱着铁锤。她先是把锤子搁在池边,手脚并用地爬上水池,又跳入池中,再转身抱起铁锤,蹚着水走到你身下。这时她发现了趴在池中的丘比特,但只是瞥了一眼,就奋力举起铁锤,朝着你的脚踝抡了过去,一下、两下、三下,你的两只脚总算与底座分离了。你轰然倒下,上半身重重地磕在池边,自胸以上,连你的头都碎了,有些石块飞溅入水,有的落入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