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段(第11/30页)

老马的脸一下儿就紫了,身上微微的颤动。嘴唇木木张张的笑了一笑,跑上楼去。

温都太太待了一会儿也上楼来了。

…………

晚上都睡了觉,温都太太在床上抱着丈夫的像片连三并四的吻,眼泪一滴一滴的落。

“我对不起你,宝贝!我不得已!我寂寞!玛力也快走了,没有人跟我作伴!你原谅我!宝贝!最亲爱的!我支持了这些年了,我没法再忍了!寂寞!孤苦!你原谅我!……”

她抱着像片睡去了。

5

圣诞的第二天早晨,地上铺着一层白霜,阳光悄悄的从薄云里透出来。人们全出来了,因为阳光在外面。有的在圣诞吃多了,父子兄弟全光着腿往乡下跑,长途的竞走比吃化食丸强。有的带着妻子儿女去看父母,孩子们都不自然的穿着新衣裳,极骄傲的拿着新得的玩艺儿,去给祖父母看。有的昨天睡晚,到十二点还在被窝里忍着,脑袋生疼,因为酒喝多了。有的早早就起来,预备早些吃午饭,好去看戏,或是看电影,魔术,杂耍,马戏,……无论是看什么吧,反正是非玩一玩不可。

温都母女全起晚了,刚吃过早饭,李子荣就来了。

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帽沿上带着几片由树枝飞下来的霜。大氅上有些土,因为穿上新鞋,(马老先生给他的,)一出门便滑倒了;好在摔跟头是常事,爬起以后是向来不扌覃土的。他起来的早,出来的早,一来因为外面有太阳,二来因为马威给他的表也是一天快二十多分钟。李子荣把新表旧表全带着,为是比比那个走的顶快;时间本来是人造的,何不叫它快一点:使生活显着多忙乱一些呢;你就是不管时间,慢慢的走,难道走到生命的尽头,你还不死吗!

“老马!走哇!”李子荣在门外说。

“进来,坐一会,老李!”马威开开门说。

“别进去了,我们要打算听戏,非早去买票不可。万一买不到票,我们还可以看马戏,或电影去;晚了可就那儿也挤不进去了!走哇!快!”

马威进去,穿上大氅,扣上帽子,又跑出来。

“先到皮开得栗买票去!”李子荣说。

“好。”马威回答,眉毛皱着,脸儿沈着。

“又怎么啦?老马!”李子荣问。

“没怎么,昨天吃多了!”马威把手插在大氅兜儿里,往前一直的走。

“我不信!”李子荣看着马威的脸说。

马威摇了摇头,心中有点恨李子荣!李子荣这个人可佩服,可爱,——有时候也可恨!

李子荣见马威不言语,心中也有点恨他!马威这小孩子可爱,——也有时候可恨!

其实他们谁也不真恨谁,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有时候仿佛彼此对恨。

“又是温都姑娘那回事儿吧?”李子荣把这句话说得分外不受听。

“你管不着!”马威的话更难听。

“我偏要管!”李子荣说完嘻嘻的一笑。看着马威不出声了,他接着说:“老马!事业好容易弄得有点希望,你又要这个,难道你把事业,责任,希望,志愿,就这样轻轻的牺牲了吗!”

“我知道!”马威的脸红了,斜着眼瞪了李子荣一下。

“她不爱你,何必平地掘饼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我问你!”李子荣是一句不容,句句问到马威的心窝上:“我是个傻小子,我只知道傻干!我不能够为一个女人把事业牺牲了!看事情,看事情!眼前摆着的事:你不干,你们父子就全完事大吉,这点事儿还看不清吗!”

“你是傻子,看不出爱情的重要来!”马威看了天空一眼,太阳还没完全被云彩遮起来。

“我是个傻子,假如我爱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李子荣说着,全身一使劲,新鞋底儿硬,又差点儿摔了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