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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都挣钱,老头子还非去受累不可!真不明白鬼子的心是怎么长着的!”马老先生心里说。

“我唯一的希望是得个大学的中文教授,可是我一定要先写本书,造点名誉。你看,伦敦大学的中文部现在没有教授,因为他们找不到个会写会说中国话的人。我呢,说话满成,就差写点东西证明我的知识。我六十多了,至少我还可以作五六年事,是不是?”

“是!对极了!我情愿帮助你!”马先生设法想把自己写书的那一层推出去:“你看,你若是当了中文教授,多替中国说几句好话,多么好!”

马老先生以为中文教授的职务是专替中国人说好话。

伊牧师笑了笑。

两个人都半天没说话。

“我说,马先生!就这么办了,彼此帮忙!”伊牧师先说了话:“你要是不叫我帮助你,我也就不求你了!你知道,英国人的办法是八两半斤,谁也不要吃亏的!我不能白求你!”

“你叫我写东西文化,真,叫我打那儿写起!”

“不必一定是这个题目哇,什么都行,连小说,笑话都成!你看,中国人很少有用英文写书的,你的书,不管好不好,因为是中国人写的,就可以多卖。”

“我不能乱写,给中国人丢脸!”

“呕!”伊牧师的嘴半天没闭上。他真没想到老马会说出这么一句来!

马老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怎么想起这么一句来。

没到过中国的英国人,看中国人是阴险诡诈,长着个讨人嫌的黄脸。到过中国的英国人,看中国人是脏,臭,糊涂的傻蛋。伊牧师始终没看起马先生,他叫老马写书,纯是为好叫老马帮他的忙!他知道老马是傻蛋,傻蛋自然不会写书。可是不双方定好,彼此互助,伊牧师的良心上不好过,因为英国人的公平交易,是至少要在形式上表出来的!

伊牧师,和别的英国人一样,爱中国的老人,因为中国的老人一向不说“国家”两个字。他不爱,或者说是恨,中国的青年,因为中国的青年们虽然也和老人一样的糊涂,可是“国家”,“中国”这些字眼老挂在嘴边上。自然空说是没用的,可是老这么说就可恨!他真没想到老马会说:“给中国人丢脸!”

马老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怎么想起这么一句来!

“马先生,”伊牧师楞了半天才说:“你想想再说,好在咱们不是非今天决定不可。马威呢,他念什么呢?”

“补习英文,大概是要念商业。”马先生回答:“我叫他念政治,回国后作个官儿什么的,来头大一点。小孩子拧性,非学商业不可,我也管不了!小孩子,没个母亲,老是无着无靠的!近来很瘦,也不是怎么啦!小孩子心眼重,我也不好深问他!随他去吧!反正他要什么,我就给他钱,谁叫咱是作老子的呢!无法!无法!”

马老先生说得十分感慨,眼睛看着顶棚,免得叫眼泪落下来。心中很希望:这样的一说,伊牧师或者给他作媒,说个亲什么的。——比方说吧,给他说温都寡妇。自然娶个后婚儿寡妇,不十分体面,可是娶外国寡妇,或者不至于犯七煞,尅夫主!——他叹了一口气;再说,伊牧师要是肯给他作媒,也总是替他作了点事,不是把那个作文化比较的事可以岔过去了吗!你替咱作大媒,咱帮助你念中国书:不是正合你们洋鬼子的“两不吃亏”的办法吗!他偷着看了伊牧师一眼。

伊牧师叼着烟袋,没言语。

“马先生,”又坐了半天,伊牧师站起来说:“礼拜天在博累牧师那里见吧。叫马威也去才好呢,少年人总得有个信仰,总得!你看保罗礼拜天准上三次教会。”

“是!”马老先生看出伊牧师是已下逐客令,心里十二分不高兴的站起来:“礼拜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