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第18/35页)

“先养病吧,父亲,过两天再说。”

“我不能等!”他知道:病好了再说,没有取胜的拿手;继而又怕叫女儿看破,赶紧说:“我不怕她!我是家长!这是我的家!”

“我去跟母亲说,你信任我,是不是,父亲!”

伊牧师没言语,用手擦了擦嘴角上挂着的鸡蛋黄儿。——嘴要是小一点颇象刚出窝的小家雀。

“你不再要碗茶啦?父亲!”凯萨林又把托盘拿起来。

“够了!跟你妈去说!听见没有?”伊牧师明知道自己有点碎嘴子,病人吗,当然如此!“跟你妈去说!”

“是了,我就去说!”伊姑娘笑着点了点头,托着盘子轻轻走出去了。

“好,你去说!不成,再看我的!”他女儿出去以后,伊牧师向自己发横:“她?啊!忘了告诉凯萨林把烟袋递给我了!”他欠起身来看了看,看不见烟袋在那块儿。“对了,亚力山大那天给我一支吕宋还没抽呢。亚力山大!吕宋!想起他就生气!”

吃过午饭,母女正谈马先生的醉事,保罗回来了。他有二十四五岁,比他母亲个子还高。一脑袋稀黄头发,分得整齐,梳得亮。两只黄眼珠发着光往四下里转,可是不一定要看什么。上身穿着件天蓝的褂子,下边一条法兰绒的宽腿裤子。软领子,系着一条红黄道儿的领带。两手插在裤兜儿里,好象长在那块了。嘴里叼着小烟袋,烟早就灭了。

进了门,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只手来,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跟他母亲和姐姐大咧咧的亲了个嘴。

“保罗,你都干吗来着,这些天?”伊太太看见儿子回来,脸上的干肉颇有点发红的趋势,嘴也要笑。

“反正是那些事罢咧。”保罗坐下,把烟袋又送回嘴里去,手又插在袋里,从牙缝儿挤出这几个字。

伊太太乐了。大丈夫吗,说话越简单越表示出男性来。本来吗,几个青年小伙子到野地扎帐棚玩几天,有什么可说的:反正是那些事罢咧!

“母亲,你回来跟父亲说说得了,他不舒服,脾气不好。”凯萨林想把那件事结束一下,不用再提了。

“什么事?”保罗象审判官似的问他姐姐。

“马先生喝醉了!”伊太太替凯萨林回答。

“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保罗的鼻子中间皱起一层没秩序的纹儿来。

“我请他们吃饭,马先生和亚力山大一齐出去了。”伊太太捎了凯萨林一眼。

“告诉父亲,别再叫他们来,没事叫中国人往家里跑,不是什么体面事!”保罗掏出根火柴,用指甲一掐,掐着了。

“呕,保罗,别那么说呀!咱们是真正基督徒,跟别人——,你舅舅请老马喝了点——”

“全喝醉了?”

“亚力山大没有,马先生倒在街上了!”

“我知道亚力山大有根,我爱这老头子,他行!”保罗把烟袋(又灭了)拔出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回头向他姐姐说:“老姑娘,这回又帮助中国人说舅舅不好哇?不用理他们,中国人!你记得咱们小的时候用小泥弹打中国人的脑袋,打得他们乱叫!”

“我不记得了!”凯萨林很冷静的说。

冷不防,屋门开了,伊牧师披着长袍子,象个不害人的鬼,进来了。

“你快回去!刚好一点,我不许你下来!”伊太太把他拦住。

伊牧师看了他儿子一眼。

“哈喽!老朋友!你又着了凉?快睡觉去!来,我背着你。”保罗说完,扔下烟袋,连拉带扯把父亲弄到楼上去了。

伊牧师一肚子气,没得发散,倒叫儿子抬回来,气更大了。躺在床上,把亚力山大给的那支吕宋烟一气抽完,一边抽烟,一边骂亚力山大。

9

城市生活发展到英国这样,时间是拿金子计算的:白费一刻钟的工夫,便是丢了,说,一块钱吧。除了有金山银海的人们,敢把时间随便消磨在跳舞,看戏,吃饭,请客,说废话,传布谣言,打猎,游泳,生病;其余普通人的生活是要和时辰钟一对一步的走,在极忙极乱极吵的社会背后,站着个极冷酷极有规律的小东西——钟摆!人们的交际来往叫“时间经济”给减去好大一些,于是“电话”和“写信”成了文明人的两件宝贝。白太太的丈夫死了,黑太太给她写封安慰的信,好了,忙!白太太跟着给黑太太在电话上道了谢,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