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段(第14/35页)

“父亲!父亲!”马威拉住父亲一只手叫;手是冰凉,可是手心上有点凉汗;大拇指头破了一块,血已经定了。

“抬呀!没死,不要紧!”那个大巡警笑着说。

马威把手放在父亲的嘴上,确是还有呼吸,小胡子也还微微的动着。他心里安静多了,看了大巡警一眼,跟着脸上一红。

巡警,马威和驶车的把醉马抬下来,他的头四面八方的乱摇,好象要和脖子脱离关系。嗓子里咯口录咯口录的直出声儿。三个人把他抬上楼去,放在床上,他嗓子里又咯口录了一声,吐出一些白沫来。

玛力的脸也红过来了,从楼下端了一罐凉水和半瓶白兰地酒来。马威把罐子和瓶儿接过来,她忙着拢了拢头发,然后又把水罐子拿过来,说:“我灌他,你去开发车钱!”马威摸了摸口袋,只有几个铜子,忙着过来轻轻的摸父亲的钱包。打开钱包,拿出一镑钱来递给驶车的。驶车的眉开眼笑的咚咚一步下三层楼梯,跑出去了。马威把钱包掖在父亲的褥子底下,钱包的角儿上有个小硬东西,大概是那个钻石戒指,马威也没心细看。

驶车的跑了,马威赶紧给巡警道谢,把父亲新买的几支吕宋烟递给他。巡警笑着挑了一支,放在兜儿里,跟着过去摸了摸马先生的脑门,他说:

“不要紧了!喝大发了点儿,哎?”巡警说完,看了看屋里,慢慢的往外走:“再见吧!”

玛力把凉水给马先生灌下去一点,又拢了拢头发,两个腮梆儿一鼓,叹了一口气。

马威把父亲的纽子解开,领子解下来,回头对她说:

“温都姑娘,今个晚上先不用对温都太太说!”

“不说!”她的脸又红扑扑的和平常一样好看了。

“你怎么碰见父亲的?”马威问。

哇!马老先生把刚灌下去的凉水又吐出来了。

玛力看了看马老先生,然后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才说:

“我和华盛顿上亥德公园了。公园的门关了以后,我们顺着公园外的小道儿走。我一脚踩上一个软的东西,吓了我一大跳。往下一看,他,你父亲!在地上大鳄鱼似的爬着呢。我在那里看着他,华盛顿去叫了辆汽车来,和一个巡警。巡警要把他送到医院去,华盛顿说,你的父亲是喝醉了,还是送回家来好。你看,多么凑巧!我可真吓坏了,我知道我的嘴直颤!”

“温都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再见着华盛顿的时候,替我给他道谢!”马威一手扶着床,一面看着她说。心里真恨华盛顿,可是还非这么说不可!

“好啦!睡觉去喽!”玛力又看了马老先生一眼,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再灌他点凉水。”

温都太太听见楼上的声音,玛力刚一下楼就问:

“怎么啦,玛力?”

“没事,我们都回来晚啦!拿破仑呢?”

“反正不能还在花园里!”

“哈!得!明天见,妈!”

7

马威把父亲的衣裳脱下来,把毡子替他盖好。马老先生的眼睛睁开一点,嘴唇也动了一动,眼睛刚一睁,就闭上了;可是眼皮还微微的动,好象受不住灯光似的。马威坐在床旁边,看见父亲动一下,心里放下一点去。

“华盛顿那小子,天天跟她出去!”马威皱着眉头儿想:“可是他们救了父亲!她今天真不错;或者她的心眼儿本来不坏?父亲?真糟!这要是叫汽车轧死呢?白死!亚力山大!好,明天找伊姑娘去!”

马威正上下古今的乱想,看见父亲的手在毡子里动了一动,好象是要翻身;跟着,嘴也张开了:干呕了两声,迷迷忽忽的说:

“不喝了!马威!”

说完,把头往枕头下一溜,又不言语了。

夜里三点多钟,马老先生醒过来了。伸出手来摸了摸脑门上青了的那块,已经凸起来,当中青,四边儿红,象个要坏的鸭蛋黄儿。心口上好象烧着一堆干劈柴,把嗓子烧得一点一点的往外裂,真象年久失修的烟筒,忽然下面升上火。手也有点发僵,大拇指头有点刺着疼。脑袋在枕头上,倒好象在半空里悬着,无着无靠的四下摇动。嘴里和嗓子一样干,舌头贴在下面,象块干透的木塞子。张张嘴,进来点凉气,舒服多了;可是里边那股酸辣劲儿,一气的往上顶,几乎疑心嗓子里有个小干酸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