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第23/26页)

“对换?别捣麻烦啦!”马老先生笑着说。

马威站在窗前,眼睛钉着他父亲,心里想:他也许把那个戒指给她呢。马老先生确是在兜儿里摸了摸,可是没有把戒指拿出来。

“马先生,告诉我,这个小壶到底值多少钱?人家问我的时候,我好说呀!”温都太太把壶抱在胸口前面,好象小姑娘抱着新买的小布人一样。

“值多少钱?”马老先生往上推了推大眼镜,回过头去问马威:“你说值多少钱?”

“我那知道呢!”马威说:“看看壶盖里面号着价码没有。”

“对,来,咱看上一看。”马老先生把这几个字说得真象音乐一般的有腔有调。

“不,等我看!”温都太太逞着能说,然后轻轻把壶盖拿下来:“喝!五镑十个先令!五镑十个先令!”

马老先生把头歪着挤过去看:“可不是,合多少中国钱?六十来块!冤人的事,六十来块买个茶壶!在东安市场花一块二毛钱买把,准比这个大!”

马威越听越觉得不入耳,抓起帽子来说:“父亲,我得去找李子荣,他还等着我吃饭呢。”

“对了,马先生,你还没吃饭哪吧?”温都寡妇问:“我还有块凉牛肉,很好,你吃不吃?”

马威已经走出了街口,隔着窗帘的缝儿看见父亲的嘴一动一动的还和她说话。

12

马威又回到古玩铺去找李子荣。

“李先生,对不起!你饿坏了吧?上那儿去吃饭?”马威问。

“叫我老李,别先生先生的!”李子荣笑着说。他已经把货架子的一部分收拾干净了,也洗了脸,黄脸蛋上光润了许多。“出了这个胡同就是个小饭馆,好歹吃点东西算了。”说完他把铺子锁好,带着马威去吃饭。

小饭铺正斜对着圣保罗教堂,隔着窗子把教堂的前脸和外边的石像看得真真的。一群老太太,小孩子,都拿着些个干粮,面包什么的,围着石像喂鸽子。

“你吃什么?”李子荣问:“我天天就是一碗茶,两块面包,和一块甜点心。这是伦敦最下等的饭铺子,真想吃好的,这里也没有;好在我也吃不起好的。”

“你要什么,就给我要什么吧。”马威想不出主意来。

李子荣照例要的是茶和面包,可是给马威另要了一根炸肠儿。

小饭铺的桌子都是石头面儿,铁腿儿,桌面擦得晶光,怪爱人儿的。四面墙上都安着大镜子,把屋子里照得光明痛快,也特别显着人多火炽。点心和面包什么的,都在一进门的玻璃窗子里摆着,东西好吃不好吃先放在一边,反正看着漂亮干净。跑堂的都是姑娘,并且是很好看的姑娘:一个个穿着小短裙子,头上箍着带褶儿的小白包头,穿梭似的来回端茶拿菜;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和玻璃罩儿里的红苹果一样鲜润。吃饭的人差不多都是附近铺子里的,人人手里拿着张晚报,(伦敦的晚报是早晨九点多钟就下街的。)专看赛马赛狗的新闻。屋里只听得见姑娘们沙沙的来回跑,和刀叉的声音,差不多没有说话的;英国人自要有报看,是什么也不想说的。马威再细看人们吃的东西,大概都是一碗茶,面包黄油,很少有吃菜的。

“这算最下等的饭铺?”马威问。

“不象啊?”李子荣低声的说。

“真干净!”马威嘴里说,心里回想北京的二荤铺,大碗居的那些长条桌子上的黑泥。

“唉,英国人摆饭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长,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就宁可少吃一口,不能不把吃饭的地方弄干净了!咱们中国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好歹。结果是:在干净地方少吃一口饭的身体倒强,在脏地方吃熏鸡烧鸭子的倒越吃越瘦……”

他还没说完,一个姑娘把他们的吃食拿来了。他们一面吃,一面低声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