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家庭生活(第7/8页)

“荷西。”夜间我轻轻的叫先生。

“嗯?”

“他们要住几天?”

“你不会问?”

“你问比较好,拜托你。”我埋在枕头里几乎呜咽出来。“不要急,你烦了他们自然会走。”

我翻个身不再说话。

我自己妈妈在中国的日子跟我现在一色一样,她做一个四代同堂的主妇,整天满面笑容。为什么我才做了五天,就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我是一个没有爱心的人,对荷西的家人尚且如此,对外人又会怎么样?我自责得很,我不快乐极了。

我为什么要念书?我念了书,还是想不开;我没有念通书本,我看不出这样繁重的家务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跟荷西整日没有时间说话,我跟谁也没有好好谈过,我是一部家务机器,一部别人不丢铜板就会活动的机器人,简单得连小孩子都知道怎么操纵我。

又一个早晨,全家人都去海边了,沙漠荷西的老友来看我们。

“噢!圣地亚哥,怎么来了?不先通知。”

“昨天碰到荷西的啊!他带了母亲在逛街。”

“啊!他忘了对我说。”

“我,我送钱来给你们,三毛。”

“钱,不用啊!我们向公司拿了。”

“用完了,荷西昨天叫我送来的。”

“用完了?他没对我说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们一共有七万多块。

“反正我留两万块。”

“也好!我们公司还有二十多万可以领,马上可以还你,对不起。”

送走了圣地亚哥,我心里起伏不定,忍到晚上,才轻轻的问荷西:“钱用完了?吃吃冰淇淋不会那么多。”“还有汽车钱。”

“荷西,你不要开玩笑。”

“你不要小气,三毛,我不过是买了三只手表,一只给爸爸,一只给妈妈,一只是留着给黛比第一次领圣餐的礼物。”“可是,你在失业,马德里分期付款没有着落,我们前途茫茫——”

荷西不响,我也不再说话,圣地亚哥送来的钱在黑暗中数清给他,叫他收着。

十五天过去了,我陪婆婆去教堂望弥撒,我不是天主教,坐在外面等。

“孩子,我替你褥告。”

“谢谢母亲!”

“祷告圣母玛丽亚快快给你们一个小孩,可爱的小孩,嗯!”

母亲啊!我多么愿意告诉你,这样下去,我永远不会有孩子,一个白天站十六七小时的媳妇,不会有心情去怀孕。

二十天过去了,客厅里堆满了玩具,大卫的起动机、电影放映机、溜冰板,黛比的洋娃娃、水桶、小熊,占据了全部的空间。

“舅舅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黛比坐在荷西的脖子上拍打他的头。

“舅妈是坏人,砰!砰!打死她!”大卫冲进厨房来拿手枪行凶。

“你看!他早把马德里忘得一干二净了。”二姐笑着说,我也笑笑,再低头去洗菜。

舅妈当然是坏人,她只会在厨房,只会埋头搓衣服,只会说:“吃饭啦!”只会烫衣服。她不会玩,不会疯,也不会买玩具,她是一个土里土气的家庭主妇。

“荷西,母亲说她要再多住几天?”夜半私语,只有这个话题。

“一个月都没到,你急什么。”

“不急,我已经习惯了。”说完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有丝丝的泪缓缓的流进耳朵里去。

“我不是谁,我什么人都不是了。”

荷西没有回答,我也知道,这种话他是没有什么可回答的。

“我神色憔悴,我身心都疲倦得快疯了。”

“妈妈没有打你,没有骂你,你还不满意?”

“我不是不满意她,我只是觉得生活没有意义,荷西,你懂不懂,这不是什么苦难,可是我——我失去了自己,只要在你家人面前,我就不是我了,不是我,我觉得很苦。”“伟大的女性,都是没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