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北方有北极光(第8/22页)

说话间,铁成把随身的小音箱取了出来,他招招手:大梦,有些场景是值得记一辈子的,我帮你制造点儿背景音乐哈。

舒伯特的《小夜曲》响起,所有人不自觉地歪起脑袋捧起腮,半首曲子过后,大松坚决地表示如果轮椅背后再加一个人,画面会更美。

我勒住脖子按住他:松啊,咱180多斤的中年大叔就不要去影响构图了,乖,乖乖乖。

大松是个好脾气的胖子,大部分时候还算听人劝,他安静了一会儿后悄悄和我咬耳朵:我把手鼓拿出来帮他们伴奏你看怎么样?

我也悄悄告诉他,我觉得挺赞的,但很担心人家舒伯特不愿意,半夜会飘到你床头专门来找你聊聊人生……

返程时大松一路噘着嘴,菜菜笑着挽着他。

我帮大梦推着轮椅,王继阳乐呵呵地边走边看视频,他刚拍下了道别的场景,两个挪威姑娘临走时轮流弯下腰,轻轻地吻了大梦的额头。

……斯堪的纳维亚少女之吻,一定像花瓣一样轻盈。

路过皇宫时,大家停步留影,铁成随口问大梦感觉如何,大梦还在梦里呢,他拍着大腿感叹:

哎呀,那俩大妹子,那是老带劲了,滑得那是嗖嗖的……

他说刚才滑冰时的感觉太美好了,注意力一集中,完全感觉不到腿疼了。

他说,还有些时候也会不疼,比如在小屋听歌的时候,总有那么几首一听就进去了,就忘了疼。

他指着腿笑着叫:你看,这会儿又开始疼了,分分秒秒都在疼,这叫幻肢疼,中枢神经系统的毛病……

我们轮流伸手拍拍他的肩。

他笑,不碍事的,白天晚上地疼了好几年了,习惯了。

他说想不习惯也不行,这种疼一般会伴随终生。

(五)

美好的事情会减轻大梦的疼痛,这是条重要的信息。

紧急碰头会后,猎光小分队改变了计划行程——航班取消,改坐从奥斯陆到卑尔根的雪国列车,谷歌上说那是北欧最美线路。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有多英明,一路上大梦没捶过腿,脑袋一直冲着窗外拧足了6个小时,他后来没落枕真叫人纳闷。

大梦后来在旅行日记里写道:

窗外的风景很像迪士尼动画《疯狂动物城》,感觉自己置身于动画场景中,短短6小时的旅程,似乎经历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列车穿过座座雪山,在高海拔的时候,雪大到看不清窗外,只有白色,而在低海拔的地方,冰雪融化形成了瀑布,阳光照下来出现彩虹,草木是黄色的,再过一会儿又是一整片的绿色草地。

开始我在不停地拍照,后来发现用手机根本没有办法记下眼前的美,这时耳边响起冰哥的叮咛:大梦,多用眼睛去看,多拿心去记……

这话确实是我说的……

但实际情况是——五个人里只有我一个人带了充电宝。

……别跟我说人家北欧的列车上和咱家高铁一样有电源插座等我发现电源插座时车已停靠卑尔根了OK……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两天三夜的奔波后,当船浮现码头时,大梦脸上的表情,如我所料,孩子一样地惊喜。

港口的风吹红了他的眼睛,他拽住我的胳膊晃,拖着哭腔问:我的妈呀,这船咋这么大?

我说,船大了还不好吗,抗风浪,少颠簸,咱们都少遭点儿罪……

他搓手、扩臂,他说:冰哥我求你件事儿,你把手松开,让我自己把自己推上去。

廊桥上他用力拧正轮椅,汽笛声声里抹一把脸上的水,掏出手机自拍视频:妈你看这船啊,老牛×了,我们过会儿就到北极了!

我捧住心口狠抽气……老大,到个鬼啊,船还没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还没完,他下一句话是:妈你看这海港多漂亮,多像咱东北的那个大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