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东北兄弟(第4/17页)

大洋不躲,反正两肩相撞飞出去的不是他。

他腋下夹着手包,慢悠悠地感慨:瘪犊子玩意儿……削你信不信?

干架的具体过程不多写了,他速度那么快,我看不清。

我只是很好奇,东北人是不是都爱夹着手包干仗?

我俩偶尔也结伴去泡澡,按惯例,我哭爹喊娘,他下死力气扒皮。

一通忙活后,哥俩儿舒舒坦坦地浮在池子里,滚烫滚烫的水面上一层沫子一层泥。

他咂嘴,哎呀,太硌硬人了……

他一次点两根烟,分我一根,袅袅的烟气加水汽,模模糊糊的两个脑袋。

大洋说:冰,就你还成,你不装犊子。

我虚心请教他:伙计,犊子到底是种什么神兽,怎么又可以装又可以瘪还可以滚?

他看来很想给我个优质的回答,但憋了半天没憋出来,只憋出来一句:扯什么犊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几次下午晒太阳的时候,听见你给家里打电话,和爹妈唠嗑……嗯,不装犊子,挺仗义。

我乐坏了,大洋,和爹妈打打电话叫仗义?那你这方面仗不仗义?

他把毛巾搭在脸上,不再说话,脑袋枕在池帮子上,手打着节奏,荒腔走板的二人转。

我们(那)全是(那)一(呀啊)群,没皮没脸的孩子(儿那啊啊)

我们(那)从小(那)就他喵的,这么的放肆(儿那啊啊)

别人(那就)不要来感受我的生活(呀啊),

感受了,你丫会倒霉的,你丫会倒霉的(儿那啊啊)

…………

好好的一首《没皮没脸》,他非用二人转的调门哼,要多硌硬人有多硌硬人。

我抽着烟,听着他闷声闷气地唱,听着听着,居然听出点儿乡愁的味道、想家的意思……

于是发觉,这个犊子还是值得走走心。

(四)

我并不总在拉萨,当年的拉萨只是我诸多平行世界里的一个,当年那个街头艺人和酒吧掌柜的身份,亦只是多元生活中的工作之一。

大洋也不总在拉萨,他也有自己另外的世界,没人知道他干吗去了,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想想那个雇佣兵的传言,他难不成又重新亡命去了?

有一次他离开的时间很长,长到让许多人几乎都忘记了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次临行前,他找我喝了一次甜茶,人声嘈杂的光明甜茶馆里,他把那个黑色手包丢了过来,漫不经心地告诉我,帮忙保管一下,说如果雪顿节前他还没回来,就帮个忙,替他把包里的东西邮寄出去。

手包瘪瘪的,内里一个信封,信封很薄,捏得出里面有张卡。信封上的地址是东北,收件人是他妈妈。

这架势,交代后事吗?很多事情无法细问,依他的性格,问了也不会说。

唉我就奇怪了这种事儿怎么老有人找我来办?唉我说你们都找我干什么……

我把那个手包丢了回去,一开始我是戏谑着的:钱应该不老少吧,你就不怕我给吞了?

他说吞了就吞了呗,恣当白瞎了一个兄弟。

我不肯接那个手包,我说这也太不吉利了,一旦我帮你保管了那万一不就变一定了你要不然就自己收好要不然现在就去邮寄献孝心别搞得像演电视剧一样……

他烦坏了:冰,你怎么和俺们东北老娘儿们似的,能不能痛快点儿啊你?别跟我磨叽。

我说嗯,好吧,痛快点儿——弄死我我也不会帮你保管这东西,反正我迷信,我可不想招惹什么“万一”。

他终于和我急眼了一回:你跟我装什么犊子?!

声音太大,两旁的人纷纷侧目,他挨个儿回看过去,冷冷地问:你瞅啥?

这里是岁月静好奶茶飘香的藏地甜茶馆,不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关东烧烤摊儿。

有人友好地对他说:秋珠德勒[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