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不死(第8/13页)

他偷偷发微信给我炫耀:看!茅台!货真价实的!

我鼻子快气歪了,好好好,露馅儿了吧,我就知道你以前请我喝的是假的,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大方……

那天有位退休老领导破例饮酒,满满的一杯端起来,全桌人都迅速站了起来。那位老人家说:老兵同志,这一杯,我替国家敬你。

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不多,老人家算一个。

老兵敬礼,一饮而尽,然后接着吃菜喝酒。关于那些让他山穷水尽的困难,他什么都没说。

好好的机会,就这样撒手错过。

应该是能理解他的吧:他早已习惯了孤军奋战,一生的斥候命。

古时候的斥候相当于现在的侦察兵。

讲个关于侦察兵的故事给你听:

若干年前,有个侦察兵,曾穿插作战深入敌后200公里。

没有后援,没有补给,每次执行任务都是破釜沉舟。

那个侦察兵曾率队将敌军特工级的侦察员整小队全歼,也曾领着一帮侦察兵一次次击退敌方整营建制的波状攻击。

那时他手下的战士大多十八九岁,大多和他一样年轻,大多留在了离国境线48公里处,埋在了异国他乡的腐殖土里。

1985年春末的一天,他和他的侦察兵们在离国境线很近的地方遭遇前所未有的重火力伏击。

包围圈在缩小,突围无望,被俘被歼几成定局,枪林弹雨中他组织大家举手表决,继而呼叫后方:以我们为中心,500米半径内炮火覆盖!

用四个字说的话,即为:向我开炮。

他们如愿以偿,请求来了一个侦察兵式的结局。

…………

31年后,一个老侦察兵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

他穿着他最体面的那身军大衣,站在11月的清晨里,听国歌响起,看国旗升起。

他请人帮忙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他伫立着,背朝着天安门,面朝着人民英雄纪念碑。

过路的人应该不会对他太过在意。

不会有人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子手刃过十几个敌人,二等甲级伤残,耳背、好酒、抠门儿,打架时爱用灭火器,建了一支牛×的消防队,开着一家黑店叫老兵火塘,娶的老婆叫拉措,生的孩子一个叫扎西一个叫七珠……

没人会知道,这个自我放逐了整31年的残疾老兵,本可以是个将军。

(七)

他残存的兵曾来找过他,早在12年前就来过。

12年前,两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孩子一样涕泗横流。

中年人的肚腩,中年人的发型,却站得笔挺,一眼就能看出,当过兵。

他们立正敬礼,冲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拖地的背影高声喊:首长好!

……终于找到你了,首长。

听说那个时候,老兵愣了半天才转过身来,仔细地辨认,慢慢地走上前去。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拥抱。

他把手抬了起来,一人一个嘴巴,撕心裂肺的两声脆响。

他说:滚。

转身,泪落如雨。

那两个中年男人扑通跪下,哭着把三个响头磕完,转身离去。

他捡起拖把,继续拖地。

他们没有走远,坐进对面的酒吧里,面朝着那扇没能踏入的门,守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端起一杯酒,都先泼一半在地上浇祭,再双手高举,冲着那扇门里遥敬,然后一饮而尽。

…………

当年他们十八九岁,他领着他们枪林弹雨。

分吃同一块压缩饼干,同蹲一个猫耳洞,同生共死,求仁赴义。

眨眼12年过去,他们理解他的绝情,恪守着那一个字的命令,没有再去打扰过老兵。

12年里他们不止一次地来过古城,每次都远远地端起一杯酒,遥敬老兵。

按常理推算,他们当下应该都已是将军。

(八)

人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