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小蓝(第15/19页)

穷途末路的广西人如果拼命无人能惹,毕竟体内暗涌着太平天国的血……

于是,所以,后来就可以卖唱了。

早晨起床继续满世界找工作,下午一点赶去平江路卖唱,四点回出租房,给小蓝做饭。

夜里探班回来,他哪儿也不去,灯也不开,房里枯躺,一躺躺到天微亮,头一天耗干的力气也就回来了。

他应该是那时候学会的抽烟,最便宜的利群,抽得很省,不舍得花钱。

医生那时说,如两个疗程之后小蓝病情稳定,将着手准备骨髓移植。

——80万元人民币。

80万元人民币砸进去,移植结果好,亦有可能复发。

移植结果不好的话,也就没什么结果了。

(十四)

2016年初夏,蠢子来到大冰的小屋江南分舵,一个人来的。

起初不想留他,没见过如此讷语的人,试工时几乎不和人交流,只一味弹琴唱歌。

歌很好,琴很棒,但兄弟你金口难开是怎么说?

小屋是个大家庭,天南海北的歌手聚到一起,重融洽重团结,最害怕心扉不肯敞开的……万望理解,好相处的人才好留下来。

他临走时的眼神挽救了这场失败的应聘,彼时他已站到屋外,拎着行李背着吉他,面朝着玻璃窗,一动不动往里看着,像个呆立在糖果店外的孩子。

乍一看没什么,仔细一看吓了一跳:那眼神热切到燃烧,却又是平静到绝望的。

他那时急需一份工作。

那时小蓝正在医院的密闭空间里躺着,除了各种仪器,里面只有一台电视和满眼的寂静空荡。

骨髓移植之前需要大化疗,管你好细胞坏细胞,通通杀死到0,免疫力也是0,故而要独自在无菌环境下封闭一个月。

大化疗副作用也大,从未有过的庞大,一下子就把人压垮了,她坐在地上剧烈地吐,心想,晕过去吧让我现在就晕过去吧……嘴上却强挤出笑纹,她笑着呕吐,吐的间隙隔着玻璃冲蠢子摆手:你走啊!快点走啊!我现在丑啊!

走吧,现在的模样,你看多了就不喜欢我了……

若那时先知先觉,蠢子每月的工资,必须是要多发一些的!

可恨的是他何必如此讷语,关于身世关于爱人的病情,从不肯和任何人透露言说。每晚开工,除了唱歌就是唱歌,没人比他唱歌更亡命,你不叫停他他完全不知道歇。

满满当当的屋子里,他闭着眼,旁若无人地唱着,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那时,他的同学们都已领到毕业证了吧,拍完黑袍合影,集体雀跃着把方帽抛起,然后是最后的聚餐,各种杯盏交错深情告白抱头痛哭依依惜别,畅快淋漓地感受着人生的浓烈……

酒酣高歌时,会不会有人举目四望,终于发现少了他一个?

会有人忽然谈论起他吗?点头还是摇头呢?

下一杯酒端起之前,他还会被人再提起吗?

下一次被人提起,应该是若干年后的同学会吧,说不定名字都会被记错……

从此淡出朋友圈,不被列入人脉圈,从此就掉队了,是吗?

好吧,从此他就是孤雁一只了。

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他会否是他们当中最惹人羡慕嫉妒的那一个。

人们是否会打趣起哄,不留情面地猛开他早婚的玩笑,围着小蓝,七嘴八舌地喊嫂子……

他应该会是同学里最早当爸爸的,知足而恬淡,小窝一间,孩子两个,天天电动车突突突地跑,后座上小蓝抱着一个,车筐里放着一个。

江面的薄雾烟气,喀斯特地貌的小山,镜面的水田,逸动如风的光……他们会安安稳稳地生活在阳朔。原本顺理成章的一切如今都是镜花水月。

…………

他揣着薪水,隔着玻璃站着。

里面的姑娘笑着哭,求他离开。

细胞重生得快,从头到脚的剧痛,止疼药早已不管用,昏死和醒来的间隙,她一声声地呻吟:把我腿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