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第5/12页)
那时白玛小学刚毕业,砍柴种地带孩子磨玉米样样可以,酿酒也可以,背着和自己等重的货物翻山越岭也是可以的。暑假时他跟着爸爸和二哥去派镇背货物,路过大哥横死的那片塌方区,新生的灌木和杂草森森,脚下的白玛西日河汹涌,如狼似虎。
爸爸和二哥的脚步不停,他追赶上去,沉甸甸的肩膀和心。
12岁时,他的面相已成熟得像十五六岁,体能也接近成人,能背50多斤。到初二时,背负力已完全等同于成年人,普通话也打好了基础,基本上可以跟汉人无障碍沟通。
起初独立揽活儿时,他没什么经验,问那些旅行者:你们需不需要民工?
旅行者反感坏了,觉得不浪漫,说应该叫向导或背夫。
游客少,背夫多,像白玛这样年纪小的几乎抢不到生意,好不容易碰见几个游客,头天说得好好的,转天早上就爽约。对方的理由颇具正义感:你未成年,雇用你犯法。
那些背包穷游的人说:未成年就出来干活,是不对的!你这种现象需要曝光!白玛急得快哭了,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辩解:
我们这里穷啊,没有什么成年不成年,我们全家人都在帮我挣钱,我如果不一起多挣些钱,将来没办法继续上高中、上大学,弟弟妹妹也没办法上学……
夏虫不可语冰,那些人并不知这里的辍学率及其背后的诸般原因。
他们不会知道,有的孩子为了改变命运而外嫁,有的当了保姆去了拉萨,有的因是家中老大必须作为主劳力回家……有的必须和家人一起劳作才能维系一个家,乃至将学业延长,比如白玛。
争执了半天,那些人最终雇了他,但只给了成人背夫2/3的工钱,理由还是他未成年。
原来那些义正词严,全他妈是为了杀价。
那些丢尽内地人脸的套路,那时的白玛是不懂的,他是质朴的门巴。
他只一味高兴有了生意,傻呵呵地和人保证:放心吧,这些包我都背得了,我光着笔[7]也能翻过多雄拉!
别人吓了一跳,听不懂什么是“笔”。
他卸掉黄军胶鞋,抬起脚掌去证明:你看,全都是猛囊[8],走多远的路都没问题!
即便被坑,寻到生意的机会也是少的,等得时间久了,盘缠和干粮也就尽了。
白玛那时从一天三顿减到一天两顿,再到一顿,最后饿着肚子去揽活儿。
这些事情是不能和家里讲的,爸爸已经老了,二哥已经够累了,而他坚信自己已经长大,不能偷懒躲在家里,只让爸爸和哥哥去当容巴。
若是那样的话,怎配当一个门巴?!
找到生意的时候还是有的,奇奇怪怪的客人不少,有被蚂蟥沾了吓得哭一上午以为自己中了剧毒命不久矣的,有沿途收集各种活昆虫的,有见什么动物都问能不能吃的……
白玛好生奇怪,怎么见到什么动物都想吃?
你们……不是从不缺粮食的地方来的吗?
他们确实是从不缺粮食的地方来的,缺的是爱。
有些雇主认为既然花了钱,就要花得值得,并不体恤他还是个孩子。
按理讲,越走包越轻,吃的喝的都在消耗,但好多次白玛越走包越重,某些所谓的背包客把白玛当超市的购物车用,一路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他包里塞。
塌方区看见破石头,非说是化石,硬塞进包里。
原始森林看见烂朽木,硬说是珍贵木材,又给塞到包里……
白玛呼哧呼哧喘气,拉犁的牛一样往前拱着。他们又指导白玛说:
知道你为什么累吗?背包的姿势不正确哦,有长期徒步经验的人都知道,重心应该搁在腰上,不能只靠肩膀的力量……
他们口口声声热爱西藏,他们心心念念来这里洗涤灵魂、净化心灵。
他们有徒步经验,他们好为人师,他们热爱大自然,他们空着手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