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3/7页)
那个不可捉摸的婴孩,脚步飞快的仙子,令人着魔的美女,我追逐她,仿佛心醉神迷地穿过茫茫森林,她根本就不是个孩子,既不是仙子,也不是林中美女,而是一个长相滑稽、几近衰老的女人,一个侏儒,一个小驼背。从近处看,她的脸有几分像弯嘴利眼的乌鸦。在我眼里,她样子吓人、可鄙,干枯、衰老的脖子上长满了皱纹,突然张开的朝我伸过来的双手也长满了皱纹,笑声低沉可怕,像个巫婆试图接触我以便捉住我,瘦骨嶙峋长满皱纹的手指像食肉猛禽的利爪。
我转身便逃,上气不接下气,非常害怕,不住地抽泣,我跑啊跑,吓得喊不出声音,我跑啊跑,从内心深处发出遏制住的尖叫,救救我,救救我,我摸黑在呼啸的隧道里疯狂地奔跑,迷了路,在那座迷宫里越来越迷失。我有生以来,或者说直至如今,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她不是小孩,她是个伪装成小孩的巫婆,现在她不会让我活着逃出她黑漆漆的森林。
我在奔跑时,突然掉进一个小小的入口,入口有扇半开半掩的木门,实际上它不是一扇全门,而是个有些像狗窝门一样的开口。我用尽最后一口气把自己拖了进去,在那里躲避巫婆,我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把避难所的门关上?但我吓得呆若木鸡,吓得片刻也不敢从我的避难所里现身,我呆立在那里,甚至不敢伸手把门关上。
于是我便在这个小窝的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小窝也许只是个储藏室,楼梯下某种自我封闭的三角区。在那里,在一些模糊不清弯弯曲曲的金属管、破碎不堪的箱子和一堆堆发霉了的衣服里,我像个胎儿般蜷缩着,双手抱头,把头埋进双膝,试图抹去自己的存在,缩回到我自己的子宫里,我躺在那里发抖,大汗淋漓,不敢喘气,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尖叫,惊恐地一动不动,因为风箱般的呼吸声一定会让人听见,很快就会把我给暴露。
我一遍又一遍地幻想自己听到了她橐橐的高跟鞋声,“咔哒,咔哒,咔哒”,越来越近,她那张死狐狸脸正在追寻着我,眼下她就在我的头顶,眼下她可以随时抓到我,把我拖出去,用酷似青蛙爪子的手指触碰我,抚摩我,伤害我,她可以突如其来朝我弯下身子,口含利齿大笑,将某种充满魔力的符咒注入到我的血液中,让我也突然间化作一只死狐,或化作石头。
七年注后,有人从这里经过。是不是在店里工作的人?我止住呼吸,握住颤抖的拳头。但是那个人没有听到我那颗心在怦怦作响。他急急忙忙经过我的小窝,随手把门关上,不经意地把我关在了里面。现在我被锁在了里面。永远被锁在了里面。锁在茫茫黑暗中。锁在宁静的大洋深处。
我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的黑暗与宁静。那不是夜晚的黑暗,夜晚的黑暗通常是深蓝色的,你基本上可以辨认出各种各样闪烁不定的光,星光,萤火虫,远方行者的灯笼,星星点点的窗子,以及穿透黑暗的一切,你总是可借助各种各样微暗的光、闪烁的光和忽明忽暗的光从一座黑漆漆的楼群行进到另一座,你永远可以在暗中,在比黑夜本身更加黑暗的阴影里摸索。
不是这里——这里我置身于墨海深处。
也不是夜晚时分的那种宁静——在夜晚,总会传来砰砰的敲击声,你可以听见蟋蟀唧唧,蛙声一片,犬吠,隐隐约约的马达轰鸣,以及时而传到你耳际的胡狼嚎叫。
但是这里,我没有置身于一个活生生摇曳着的深紫色夜晚,我被锁进黑暗深处。岑寂裹挟着我,这种岑寂你只有在墨海深处才能寻到。
我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而今已经无人可以询问。格里塔·盖特在1948年犹太人耶路撒冷遭到围困中遇害。阿拉伯军团的一个狙击手,斜挎黑皮带,头戴红色阿拉伯头巾,从坐落在停火线上的警察学院方向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她。子弹,邻居们这样传说,射进格里塔阿姨的左耳,又从眼睛里出来。至今,当我试图想象她的脸是什么样子时,都会可怕地梦见一只眼睛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