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 府(第19/20页)
殷弓与那个文艺兵组成了一个家庭。当他们正在耐心地、一个接一个地生出自己那六个儿子时,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宁珂却要经受一场接一场的生死考验。宁珂在监狱里、大山劳改营中,后来又在海边的监督劳动中挣扎。看吧,这就是报应。殷弓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只是从不提起往事,不提一个人的名字。妻子比初婚时胖了,接二连三的生育不但没有弄垮她的身体,反而让其愈加强壮。他常常叫她“小猪”,她则愉快地答应。他挂在嘴边的一个口头禅就是:“日不尽的小猪,干不完的工作。”的确,战后多少事情需要他这样的人亲自料理,而其他人,比如后来人,一个个既不可信又不中用。他常常忙到深夜,累得咳嗽连连。他怀疑自己得了肺病,去拍了片子,又请来最好的医生看。医生阿谀奉承,说他不仅没有一点毛病,“而且——怎么说呢?你好比长了一副铁肺!”
可惜,看病之后仅仅三年,殷弓就长卧不起了。毛病仍然出在肺上。他死了,讣告发在了一份大报上,连同那张令人生畏的黑白照片。
飞脚 因为他是曲府的朋友,曲予在世时交往最多的人,所以同样要予以记录。他是当年一支队伍上的红人,是殷弓的左膀右臂,是超越于一般之上的特殊人物。在许多情况下,这种人物大致可以不受惩罚。他的公开身份是买卖人、江湖义士,实际则是一个地下“交通员”。
传说中他有一个了不起的特长:能够日行几百里,飞跑起来脚不沾地。据说后来——大概是胜利之后吧,有一位老首长对传说感到好奇,就要亲眼见识一下。首长是一位南方人,他对跑起来“脚不沾地”的奇人大惑不解,问:“你伢子怎么就有这本事呢?”“飞脚”不慌不忙脱了鞋袜,让首长看他的脚心:那儿长了一撮黑毛。“哦哟,耳听是虚,眼见为实。”老首长惊呼着,想亲手摸摸那毛发,可“飞脚”一下把脚抽回了,说:“脏气的,不好的。”首长搓着手掌叹息:“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我们革命队伍中有这等神兵天将,何愁不胜!唉,你的功劳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啊!”首长的眼圈不知为什么红了。
“飞脚”进城后不为一般人所知,那片半岛平原上的人还以为他失踪了——极有可能是牺牲了。其实他解放后一直太太平平,居功而不自傲,颇受信赖,不久即当了粮食局长,工作和生活十分顺利。美中不足的是他渐渐胖了,面白须黄,牙齿凸出,很像一只肥大的老鼠。他从平原上半是威胁利诱、半是劫持的那个姑娘做了新娘,许多年后夫妻关系都不和睦,吵架是常有的事。吵嘴时妻子就说:“你算什么啊,骗子,把脚心上粘了猪毛出去骗人!”这是“飞脚”最听不得的一句话,他用皮带抽打着桌子说:“你懂个鸟!我年轻时就那么长着哩,年纪一大才脱了,你不让我粘它——要知道秃子还戴假发哩!”妻子从不信他的话。她有时半夜醒来望着窗外的星星说:“别看我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我恨他啊。”“飞脚”有一次听到了,就拽着她的手狠狠往怀里扯,说:“没有良心的东西,找了个男人当了局长,还想三想四,惹我火了一鞭子赶你进坏人堆里。要知道你年轻时和敌人是一伙的。嗯。”妻子再不敢吭声。
妻子一个人时不停地回忆往事,叫着太太老爷和小姐,还叫他们的名字。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怀念越来越深。有一年暑假,她以度假旅游为名,领上两个孩子去了半岛。那一次他们直赴海滨小城,在不复存在的曲府旧址上徘徊了许久。这里一切都变了,当地人当然没能认出她的模样。她也比年轻时胖了许多,还掉了一个门牙。她的两个孩子不像“飞脚”的样子,眉眼多少有点像她,这让她多少感到一点安慰。她一度想对儿子们讲讲往事,想让他们多少恨一些父亲,但后来还是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