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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嘛,哎,这个我要报告上去,嗯,今儿个不说这些吧,今儿个是因为——‘老丹’,你说说看!”

“老丹”从怀中掏出一张图,指指点点:“经研究决定,考虑到市政需要,财务紧张,征用部分民居……曲府大院系百年老宅,宇阔厅敞,从西起十八……”

“老丹”念时,闵葵身子挺直了。曲綪待他刚刚停息就问:“没收我们的房子?”

头儿笑着解释:“不不,是借用,借用……”

“那就不能写‘征用’,只能写‘借用’。”

“改改这个字,改改……”头儿对“老丹”说。

曲綪望着母亲。闵葵只看着那一溜儿白玉兰树。

几句赞扬她们全都没听见,耳旁全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整整两天时间,闵葵和綪子都在收拾东西。来人把大半房屋封住,然后又垒了一道隔离墙。她们只剩下了七八幢房子,从此进出也只能走角门了。

一个多月之后,又来了一些陌生人,其中几个还穿了军装。他们向闵葵和曲綪简单通报一声,就动手封剩下那几幢堆满物品的房子。闵葵和曲綪极力阻拦,对方不加理睬;有人一边干一边咕哝:“臭东西,不把你们扫地出门就算面子啦!”

天黑以前,许多辆大车满载着曲府的东西,穿过人群聚集的大街,驶过广场……不到一天时间,全城都传着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曲府被抄了!

就在当天,曲綪直接去找殷弓。门岗拦她,拗不过才差人通报,一边捂着嘴笑:随便要见司令,真可笑。可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就传下话来:司令要见。

殷弓许久没见曲府的人了。在他看来面前这个妇人依然那么年轻,冰冷的岁月居然没能给她一点损伤。而曲綪眼中的殷弓却变了许多:老了些,那副小骨骼因发胖而不堪重负,腹部也特别显大。尽管对方极力表现得和蔼,还是让她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峻厉。她陈述曲府的一连串劫难,特别指出曲予是开明士绅,是烈士,他的家不该被抄……她最后强烈要求去探望丈夫。

殷弓听过了,神色依旧。“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宁珂与曲先生的东西很难区分。尽量吧。探望嘛,这要由其他部门决定,我只能代为转达……”最后他再三希望她们母女能保重身体,有事找他等等;并说:曲府对胜利的贡献,任何时候都不会被遗忘,这与宁珂的案子不同……曲綪尽管仍积了一腔怨愤,但对最后的话还是有一丝丝感动。她回头对母亲复述,母亲一声不吭。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等待交还那些东西吗?等待那个人吗?等待新的季节吗?不知道。

陆续有东西归还。主要是一些书和陈旧杂物。更多的东西不见了……她们对于书的返回特别欣慰。

一些陌生人不断骚扰。他们借口检查赖着不走……墙外传来阵阵喧嚷,还不断有鞭炮声和锣鼓声。好不容易挨过了一个夏天。秋叶飘落时,闵葵对綪子说:

“我们该离开了。”

她们决定雇一辆马车,只带上必需的物品……去哪儿?母女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清滆。

那个曲府最忠诚的男仆,现在远居荒原,独自搭了一座茅屋——奔那座茅屋吧!

离去的前夜难以安眠。从明天开始就要在荒原上等待了……月亮升起来,她们伏在窗前看那些高大的玉兰树。

曲綪眼前一一闪过父亲、淑嫂、小慧子的面容。最后,她仿佛直视着宁珂,觉得他近在咫尺!

直到瞅得酸疼了她才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念:爸爸,你知道吗?我和妈妈天一亮就要离开,离开就再也不回了。我们家以全部的热情、生命和鲜血投入的这份事业成功了,胜利了;但我们一家却失败了。这是真的吗?真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