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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护士看到了,慌慌弯腰去掀被子——原来老人下体赤裸着,正插着导尿器,导管连接一个塑料软袋。女护士把有些胀大的软袋处理了一下,又动了动管子之类。这一切做得非常熟练,毫无拘谨。
离开时我想:让一个男护士来做也许更恰当,也许……我不懂这些。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我对一位老人生前的最后一次打扰了。
他快了,我亲眼看见了。这是真的。这样的老人在世上已经很稀少。这个世界曾经非常依赖这样的老人。他们身上有着奇怪的魅力——与我的父亲属于同一个时代,却属于压根儿不同的两种人。我在离开医院大门的最后,又一次叮嘱自己:记住啊,他是父亲的一个战友。
从医院回来,一踏上办公室走廊,就见到黄湘在焦躁地踱步。他看到我,就站下等待。我开了门,他跟进来。
我没有理他,只是翻看桌上的书籍资料。
“你干得不错!不过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的事儿还没完。你不老实,就一辈子没完,不信试试看……”他的声音比过去低得多,好像有意不让外面的人听到。
“你们随便吧。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我等着呢!”
“我也等着——你小子听见了吧?我也等着!……”
他气冲冲走开。最后一句让我稍有费解。
但只一会儿,那个与我吵过的处长又来了。他脸上奇怪地堆笑,显得分外无耻。“你也太倔了。这样不好。有些事情裴所长知道了,不想让人往深里究。你怎么就没有自知之明?快自己收收场吧……”
我明白,他和黄湘是指我在那份评估报告后面提供的新材料,以及对非法传讯等事件的回击。对此我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我没有再回答处长一句话。
接二连三的威胁出现了。我无动于衷。在午夜,在极为孤单无援的感觉中,我就回忆着一个人在山区流浪的日子,回忆在导师身边的日子……同时我还关注着那位老人,等候那个消息。
他去世了!三天之后将举行告别仪式。
这天晚上我回宿舍晚了点儿。因为错过了到食堂打饭的时间,就到街上买了点零食。一个朋友来过,送他走后已是夜间十点左右。我摸黑往四楼上爬,半截碰上两个人下来。他们挤在一块儿挡了我,我闪开一点,他们又挡。我终于明白他们要干什么。我想返身下楼,其中的一个猛一下把我撞倒,接着另一个扑上来。我抱住了他的腿,他滚动下去了。我想寻个武器,他们中的一个却抢先抡起了橡皮棍。一场厮打开始了,不久我就失去了知觉……醒来已是午夜三点。首先看到的是月光下一摊暗红的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一点点爬上楼,奔到洗手间——脸上有割伤,头发被揪掉了好多,胯部、大腿根,都受了伤……我一连躺了两天两夜。这是他们送来的一个警告。我知道黄湘、那个黑脸秘书结交了不少黑道人物,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第二天傍晚门响,费力起来开了门,一个人也没有。一低头,看到门侧放了一束花、几盒罐头……那浓郁的菊香啊。我险些流出泪来。
第三天下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非要去做不可。想得头疼才记起:老人下午四点的告别……我坐起来。
好不容易赶到郊外那间大厅。从头至尾参加了告别仪式。与朱亚那天不同的是,没有下雨,广场上也没有那么多人。整个过程中,我总觉得是在代表父亲,参加战友的葬礼……两腿疼痛欲折。从郊外一直地走、走,我不想坐车。这是一个火红的黄昏,一天的彤云。深春的风不急不徐地吹拂。浑身的伤、特别是脸上的割伤,都剧烈地痒起来……我望着暮色,突然站住了。我在想:是的,离开那座大楼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