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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后方,在使人松弛和左顾右盼的大后方啊,碾制军粮的石碾旁、做被服的厢房里,都留下了另一个姑娘的身影……你是被千万人思念过的那一类沉默寡言的女性,红脸庞、细高身量、甩动长长发辫的所谓“村姑”。你的紫色方格衣服让我百看不厌,我牵上你的手走向夏柳青青的田野,仰躺着讲故事,看一天流云。我们都忘记了冷酷的战争、贫寒的岁月,只觉得衣食丰足天宽地厚,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细润而结实的肌肤、柔长有力的双臂,都更好不过地说明了你是田野上生产的优质女孩儿家。我那时容易伤感洒泪,你害怕地吻去我的泪花。你摘下了我的枪,我告诉这是武器,它不停地消灭敌人……你说有朝一日你背叛了、跟别人好了,浓眉大眼的首长啊,就用这支消灭敌人的武器消灭了我吧!我永远会记住这句话。不过我当时忍住了没有告诉你的是:先自离开的从来都是革命的浪子。后来,在火热的斗争中,我的担心和内心泛动的预言又一次被证实了。我的永恒的村姑啊,你一向可好?

……还有诸多。且让思绪在鹰眼姑娘这儿打住吧,或者再稍稍地想一下宁家那个疯浪的胖妞儿。缬子!我承认我过分迁就了你;不过我及时整饬自己泛滥的情感时,却发现了你过人的热情、动人的真挚。你已经先肉体后精神地爱上了我,巨大的欲望不仅毫不丑陋,而且最终能够打动我。我惊异于你圆滚滚的丰满的躯体,常常涌起崇拜般的情怀。你拥有着我,彻底而坚定,襟怀坦白地诉说前前后后的一切:爱、被爱,离与合,追逐与逃窜。你说自己是一个不幸的女人,是渴念把自己全部压垮了。你说你是永远不熄的火焰。你让我相信你、爱护你、率领你和扶持你,你会在有一天为我去死。天哪,巨大的吸引和巨大的矛盾交错折磨我。我不能舍弃你这个反动而神奇的女儿。我注意到你鄙视和仇恨民众,骂革命党为乱党;我无数次拥有你却无力改变你……我只得逃离,怀着一个男人的悲凉和一个战士的决绝。好自为之吧。

最后是鹰眼姑娘,你这医术高明的爱神。你两条长腿显得有点比例失调,鼻子也嫌太尖。可能是遗传或职业上的缘故,你生了白细如凝乳的肌肤,总闪着淡淡光泽。你给我换药、拆去缝合的药线,动作何等粗暴、态度何等生硬。我明白,我就快在长长的养伤期间发怒了,疼得发怒,孤独得发怒。我的怒火一泛上来就会死死揪住你十指修长的手,你这个眉目怪异的冰美人!奇怪得很,你一直不动声色,像个无性别的人。越是这样越是激发了我的好奇心,那个下午我痛得一喊,在你皱眉时紧紧按住了你的手臂。你尖叫一声,脸庞并无例外地红了。应该这样。它慢慢出现了……这浓厚的、挥之不去的爱开始蔓延持续,直到今天、直到把我毁掉。这是报应吗?爱既然分外美好,那么拥有它时,为什么还能招来报复?这里面有个不祥的东西,它可能就是嫉妒。

上帝也会嫉妒啊。胸襟狭窄的上帝啊,你快些饶了我还来得及;当然,不饶也没有什么。当我回顾往事的时候,我会毫无悔恨地说一句:我的全部,都献给了爱和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着全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天快亮了。那个弯腰打着哈欠搓眼,走近了看:

“咦,你还哭?你也会洒泪?哟——!”

许予明被他惊得大睁双眼,一下看到了这副灰迹斑斑、猪头腮样,一瞬间厌恶胀满。他盯着这个正在尽一切力量仰起脖颈的家伙,发现那窄窄的额头四周生满了暗红的绒毛。

弯腰又咳,从冒烟的火堆上拣根棍子,唉声叹气挪蹭到跟前:“再操练一会儿吧,天怪冷的。天快亮了,天一亮就不归我管了。哎呀,天怪冷,我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