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3页)

我倒水给她。她坐在对面,有一种无可回避的“美艳”。我只得用这种词儿来说,因为她身上的确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美,而且仍在蓬蓬勃勃地生长,即便在这个严寒的冬季也没有停止。我们如果紧紧拥抱一下——我忍不住这样痴想——那么胸间的某些淤积就会稀释或消除……有点渴望。今天就尤其是这样。大概是因为这雪、这孤单,还有这愤怒。

我非常愤怒。我告诉了她。“哦?为什么?”她闪动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这副容颜、神气,会打碎我保持了二十多年的自尊。要知道一个来自平原、在山区奔波过的年轻人丢失了它,损失大极了。

我说也不知为什么,反正是……怨恨。她喝着水,不断扬起眼睛看我。这使她额上有了一道浅浅的横纹。她喝水时,圆润的舌尖使人心动。我想到了林中溪边小兽饮水的情景:啪嗒、啪嗒,就这样发出了声音。她的浓发漆黑锃亮,我该不存邪念地伸手抚摸一下。天多么冷啊。室内暖融融的。我叫她一声。

她停止了喝水。

“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苏圆转脸看窗外。雪又大了。她站起,踱到窗前:你看。我也伏到窗前……无声的、扑扑落地的大个雪朵。地上积了多厚的一层。沉默的雪。我抚动那滑润的披发。她像没有知觉,议论着窗外的雪,声声呢喃。后来我发现她闭上了眼睛。“多么好,这样真好。我喜欢这样,多么好……”

她像个驯顺的小羊。我扳住她的双肩。她睁大了眼睛,吻我的前额、双颊……我吻她的眼睛时,她流出了眼泪。

那个内眼角很长的姑娘在面前一闪……与苏圆在同一座大楼这么久,却没有多少推心置腹的交谈。我甚至不敢想她是负责保管人事档案的人,她也知道我的父亲——这个事实让我不寒而栗。

“你什么时候走?”

我告诉她:我不会离开,我在这儿有事情做,我在等待……“等什么?”她充满惊奇。

“就是勘察队的事。我从头至尾参与了,汇报和整理、起草材料——我现在要赶紧核对那些数字……”

苏圆半晌没说话,一直看着我。后来她叫了一声:“真有意思啊!想不到你会这么认真。其实你们只负责把资料搞回来,其余的就由领导安排了。上级早就成立了一个专门班子,起草评估汇报书。他们早就开始工作了。”

我蒙了:“谁参加了这个班子?他们在哪儿?”

“黄湘他们,老所长是牵头的……现在都住在宾馆里加班。”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怎么早不说?”

“为什么就要告诉你?领导又没有安排你……”

“可我是朱亚的助手,当时所有资料都经我们汇总,我最了解情况啊……你什么也不知道,苏圆!”

我把她盯疼了。

“你怎么了?”

什么也不想说了。是的,不必跟她说了。

苏圆摇了我一下——她这时表现出的温柔会使我日后好好回味。不过这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了。我无动于衷。她摇摇头,叹了一声:

“朱副所长去世了,人离开了;我是说他们那一代的恩恩怨怨都过去了,一切要重新开始……你也要重新开始——明白吗?”

她稍稍皱着眉头。我当然明白。不过她这番话真值得我放长了慢慢咀嚼。一个比我还要小得多的姑娘,为什么就那么通达世事、明了是非曲直,甚至有着难解的深奥呢?她这语气、她这番话中的几个字眼儿有点刺痛了我。我不得不告诉她一点什么了:

“那些‘恩恩怨怨’绝不会那么简单就过去了,真的,因为有人不明不白地死了,有人手上沾了血,还有人……”

我的脸一定涨得发红。苏圆震惊地望了我一眼,立刻退开一步。她双唇翕动,终于没说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