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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端量那张热烫烫的、生了几颗细小汗粒的脸庞。我仿佛嗅到了平原上的气息,春天那一片连一片的、层层叠叠的槐花吐放的浓烈清香。我闭了闭眼睛,觉得一阵眩晕……苏圆跑过来,为我倒了一杯水。动作麻利极了。我真想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直到下一个春天的来临。不知为什么我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春天,好像事关命运的、未可测知的什么也在等待一个煦风吹拂的季节。

“……你答应去我们营地,看平原上的槐花……那时我和朱副所长都等过你。”

苏圆的眼睫垂下来。她咬着嘴唇说:“我没忘。可惜当时一忙耽搁了。太遗憾了,听你把那儿描绘得那么好……也许以后能有机会。”

“能吗?”我抬头看着她。我想到了威胁整个平原的“东部大开发”……“太惨了,不敢想……”

“不敢想朱亚吗?”

“他好像还在这座大楼里。我不敢到四楼去,不敢踏上通往他办公室的那条走廊。真像做梦,一个人就这样没有了……苏圆!”

她在我突然发出的呼唤中大睁眼睛,一副惊讶的神气。

“我想问问你,你怎么看我的导师?你不觉得这太惨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留不下一点点痕迹,一切就是这样,你说是吗?”

“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苏圆坐下,最后一句低得快要听不见了。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睛胀得难受,它们像两颗石子嵌在眼眶中,我用力按着它们。自从朱亚病危之后我不断有这样的感觉。两颗硬邦邦的石子。它们这会儿险些被我揉碎。疼痛让我忍不住地呻吟。该离开了。

我现在倒是急于见到这样一些人:瓷眼、裴济、黄湘。我要从他们脸上读到什么,比如自责和羞愧……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仍然没有出现。

长时间站在窗前,看下下停停的细雪。地上是被风旋得一堆一堆的雪粉,是蹦蹦跳跳的麻雀。它们那光洁的额头、若有所悟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朱亚去世前一天看到的那几只。我强制自己走到桌前,去整理那些勘察笔记、梳理那无头无尾的数字……这可怕的工作总把我拖回平原,让我恍若置身于那座东部城郊小屋,嗅着朱亚烟斗的气味。

夜晚,整座大楼好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盘旋的楼梯被照得发亮,那镀铬的金属栏杆一层层让人想到笼子。一踏上楼梯就有些异样的感觉。快到午夜了,大楼真的空无一人。不久前朱亚还在这楼梯上艰难地登过,走得很慢很慢,就在我前边,左手紧紧攥着扶杆……如果在今夜响起他迟缓的脚步声,抬头看到他那对深邃的目光,我一点都不会惊讶。

午夜里睡不着,就不停地翻书。他留下的那个牛皮纸封皮的小笔记本伴我失眠。这催人泪下的吟哦,真正饱蘸了心灵的汁液。许多人是读不懂的,他们没有烤过平原的篝火……他多次写到了自己的导师陶明。难言的悲凄熔铸成长长短短的句子,常常会灼伤人的眼睛。

我相信他是到另一个世界里追随自己的导师去了。这是一种罕见的情感,也是一种最平凡的情感。

有人那么害怕提到陶明。他们是恐惧于那样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