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3页)
这个夜晚我好好地想了想父亲卧床后的挥手拒绝。当时他的拒绝曾使我感到了一种绝望,并因此恨着他的残忍。只有在这个夜晚,在一场场徒劳的奔忙之后,我才不得不重新去理解自己的父亲,他全部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些细节……我太年轻了,太简单了。
我不明白那个蜷伏在轮椅上的人—— 一个即将告别人世的、建立了丰功伟绩的人,为什么会在具体的事物上表现出那样的冷酷和无情?真荒谬。这种巨大的矛盾我今生都难以理解。他亲手平息了那么多的残暴,却又不停地制造出新的残暴。他身上已经是功过纠缠、善恶共生。他不勇敢吗?他曾经九死一生,身上疤痕累累;可是他卑小胆怯到不敢面对一个真实……苏圆似乎对我们的平原之行深感兴趣,只要一谈起来,就问得非常细,还不时地插上一声诱人的脆笑。这是处女之声,我以前也听过。那些不洁净不纯粹的女人笑起来有一种成熟的、稍稍经过了掩饰的沙哑。而她呢,是泉水奔流般的爽亮。我试图将话题绕开一点儿,可她又总是绕回来。
“朱副所长对那个地方满意吗?”
我弄不明白她是指对勘察结果、对未来的新工业区选址满意,还是对那个地方的自然风光及其他满意。我理解为后者,就说:“他很喜欢那个地方,有时真是被那里的风光迷住了。大海边上空气也好,尽管林子不多了,不过总还是比城里绿化得好,那个海边小城既有悠久的历史,又朴实……”
苏圆扭动了一下。她不安时就这样,不过这样一来就更显得吸引人。我实在无法忽视她的美……她显然懂得这一点,而且坦然自若。她像个搞过二百次恋爱的老手一样,一直用含蓄平静的微笑迎着你,永不疲倦。她打断我的话:
“朱副所长以前多次在那儿考察过,熟悉情况,要不怎么裴所长会派他去呢。当然所长更忙,身体又不好。昨天省长找了他两次……”
我想也许是他找了省长两次吧。裴所长把大量时间花费在对上汇报上,所里人人都知道他这一手。不过在吐血的朱亚面前,有人竟好意思说另一个人身体不好。一个美丽的女人不该露出贱相。“很可惜……”我说。
“什么可惜?”
我摇头:“对不起。我在想这次勘察刚搞了一半,朱副所长能不能坚持下来……”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就是现在休息了,也有人能顶上……他这人很倔,在不值得的事儿上也会撞到底……”
苏圆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她的腿真长。这个长腿小坏蛋的话让我烦了。我总是烦得不合时宜,烦在人生的岔道上。又快到春天了,那时浓浓的丁香花的气息会笼罩整个科研办公大楼。丁香花是一种奇怪的花,它是帮助女人击败男人、让其在醺醉中做出一系列错误决定的花。我那么喜爱丁香,可是理智却让我回避它。每个春天浓烈的丁香气味都让我冲动,让我不停地写出一首又一首歌。“你如果在春天跟我们跑一趟就好了……”我不知怎么代表勘探队发出了邀请。我想起了黄湘邀请那个杂烂小报记者的情形。原来男人都差不多。
苏圆真的高兴了。“啊啊,那也得所长同意啊,我一离开他就……”
她可能说的是“他就找”。我进一步吸引她:“那里的春天是你做梦也想不到的。不要说河和海的颜色了,单说满海滩的槐花吧——我敢说你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那么密的一片,毫不夸张,就是花的海洋。到处都是它的清香味儿,浓浓的,你看了一生都不会忘掉……”
苏圆兴奋得把两臂举起,在头顶绞拧着。她伸展着修长的身子。这要命的身体已经非常完美了,她还不放过一切机会来促进自己。我不知道她将来要对自己怎么办。过分完美的东西肯定也会让人作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