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2/7页)
“得先让我看看哪里有问题,卡蜜儿。”她抬起我的下巴,左右晃一晃,接着翻开我的下唇,像在检查一匹马。她慢慢抬高我的手臂,看看我的腋下,戳了戳我的胳肢窝,然后又按了按我的脖子,看有没有甲状腺肿大。这些步骤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她在我双腿之间摸了一把,动作迅速,十分专业。这样量体温最准,她总是这么说。她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沿着我的腿往下摸,滑过我摔断的脚踝,用力触碰我裂开的伤口。我眼前爆出一片鲜绿,我自动翻了个身,把受伤的腿压在下面。她趁这个机会戳我的后脑勺,正中那块稀烂得像果泥的伤口。
“再忍忍,卡蜜儿,马上就好了。”她拿纸巾蘸酒精,一把按在我的脚踝上,伤口刺痛得我涕泪俱下,什么也看不清楚。擦好后她用纱布把伤口包起来,从化妆包里拿出美容剪刀,把多余的纱布剪掉。她用一只手把我的头按下去,我感觉到一阵焦躁的拉扯。她正在把我伤口附近的头发剪掉,我急得拼命挣脱。
“你还敢逃啊,卡蜜儿。我就是要剪。快回来躺好,好乖。”她冰凉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把我的头压在枕头上,咔嚓咔嚓咔嚓,在我的头发中间剪出一块圆形,我舒了一口气。头皮难得透透气,感觉非常诡异。我往后脑勺摸了摸,刺刺的,大约半个一元硬币大小。我妈连忙把我的手推开,让我的手贴在身体一侧,然后开始往我头皮上涂抹酒精,痛得我简直喘不过气来。
她让我翻身躺平,用湿毛巾擦拭我的四肢,好像我是长年卧病在床的病患。她睫毛拔光的地方一片粉红,脸颊上则像逢年过节透着喜洋洋的红晕。她拿起化妆包东翻西找,从五花八门的药盒和软膏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中间塞得鼓鼓的,表层稍微沾到一点颜色,她把纸摊开,变出一颗蓝药丸。
“等我一下,小乖乖。”我听见楼梯上响起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知道她是要下楼到厨房去。不久,那阵匆忙的脚步声回到门口。她拿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
“来,卡蜜儿,配着这个吞下去。”
“这是什么?”
“这是药。可以预防发炎,杀死你吃进肚子里的细菌。”
“这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我妈的胸口泛起一片潮红,脸上的笑容闪烁不定,好像风中的残烛。
“卡蜜儿,我是你妈妈,而且你是我的客人。”她的眼神呆滞,眼眶旁一圈粉红。我转身背对着她,感觉到一阵攻心的恐慌。这样不行。看我干了什么好事!
“卡蜜儿,张开嘴巴。”她在安抚我,她在哄我。养育在我左边的腋下鼓动。
我记得小时候,不管她给我什么药我都不吃,因此日渐失宠。拒绝的后果远比接受严重多了。刚刚被她擦拭过的皮肤,现在像着了火似的,跟刀割过一样灼热。我想起艾玛,想起她在我妈的怀抱里,一头一脸的汗,纸人儿一般柔弱,而表情却是那样的满足。
我翻身躺平,让我妈把药丸放在我的舌头上,她把浓稠的牛奶灌进我的咽喉里,然后亲了我一下。
不出五分钟,我就睡着了,还把嘴里的臭味一起带进梦中,变成一团酸涩的浓雾:我妈走进我的房间,跟我说我病了。她趴到我身上,跟我嘴唇贴着嘴唇。我感觉到她的气息喷在我的喉咙里。她开始亲我。她离开我的身子,对我嫣然一笑,帮我把头发往后抿好。然后,她把我的牙齿一颗一颗吐出来,用手掌接着。
我醒来时已经黄昏了,身上又热,头又昏,睡梦中流的口水滴到脖子上,干掉后留下一条脆脆的白线。全身无力。我披上一件轻薄的袍子,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突然想到我后脑勺那块圆形。
你只是从快乐的云端跌下来,我一边抚摸我的脸颊,一边低声地自言自语。头发剪坏了又不会怎么样,绑个马尾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