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4/5页)

我很心疼她。

我醉了但我还要喝。我拿着一杯酒,沿着走廊漫步到玛丽安的房间。隔壁是艾玛的房间,房门关着,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从小就睡在未曾谋面的姐姐的房间隔壁是什么滋味?我忽然为艾玛感到悲哀。亚伦和我妈睡在走廊转角的主卧,灯熄了,只听见吊扇呼呼地转。在维多利亚古宅里,哪有中央空调这种东西,要装分离式空调我妈又嫌小家子气,我们只能汗流浃背,熬过一个又一个的溽暑。今天高温三十二摄氏度,但郁郁蒸蒸的热气让我感到安全,仿佛行走在水底世界。

玛丽安床铺的枕头中央凹了一个小洞。床上摆着好几套衣服,衣服底下好像还盖着活生生的孩子。紫罗兰连衣裙,白色裤袜,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是谁放在这里的?我妈?艾玛?那支点滴架不离不弃,陪伴玛丽安走完最后一年,至今依旧昂然矗立,小心戒备,闪烁着光芒;点滴架旁边堆着各式各样的医疗设备,其中包括比标准尺寸高六十厘米的特制病床,方便小病人使用,心电图机和便盆也都还在。妈居然连这个也没处理掉,真恶心!这是一间毫无生气的病房。玛丽安最心爱的娃娃陪着她一起下葬,那是一只超大的布娃娃,有着毛线做的金色卷发,跟我妹妹很搭,忘记是叫艾芙琳?还是艾莲诺?剩下的娃娃排排站靠在墙上,恰似看台上的歌迷,大概有二十几只,白瓷做的细致脸蛋,玻璃镶的深邃眼珠。

站在这里,我一下子就记起了她的声情样貌:她盘腿坐在床上,好小,眼眶发紫,浑身是汗;她要不就在洗牌,要不就在帮娃娃梳头发,要不就是在生气地涂鸦。我可以听见她着色的声音:唰唰唰唰。蜡笔画过白纸,留下厚实的笔触、浓重的色彩,有时她用力过猛,把纸张都画破了。她抬头望着我,呼吸短促又沉重。

“怎么还没死,好烦。”我拔腿狂奔回房间,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

电话响了六声,艾琳才接起来。柯瑞家很多东西都没有:没有微波炉,没有洗碗机,没有录像机,没有电话录音机。她的“哈啰”说得很流畅,但是嗓子没开。应该很少有人十一点过后还给他们家打电话。她骗我说他们还没睡,只是没听到电话响,但过了整整两分钟,柯瑞才接起电话。我想象他拿起眼镜,在睡衣上擦一擦,穿上老旧的皮革拖鞋,看一看发亮的钟面。多么安抚人心的画面!

突然间,我会意过来,刚才脑海里闪过的影像,其实是芝加哥二十四小时药妆店里播放的广告片段。

我已经三天没跟柯瑞联络了。我在风谷镇也待了快两周了。换做是平常,他一定一天三次打电话来问进度。但他不好意思打电话到别人家里叨扰,尤其那个“别人”还是我妈,而且那个“别人”还住在密苏里州最南端;在芝加哥人眼中,这里简直就是乡下中的乡下。换做是平常,他一定会对着电话大吼大叫,怪我怎么没有按时汇报进度,但今天晚上例外。

“小菜鸟,你没事吧?有最新状况吗?”

“呃,警方依然不肯接受采访,但他们私下承认凶手百分之百是男性,而且是风谷镇人,他们还没拿到嫌疑人的DNA,也还没查到死者的遇害地点。他们手上的线索非常有限。凶手要不就是犯罪集团的首脑,要不就是天生的犯罪奇才。大家似乎一致认为,凶手就是娜塔莉的哥哥约翰。我采访了他的女朋友,她坚持捍卫男友的清白。”

“很好,这个好,但我刚刚……我问的是你的状况。你在那里还好吗?你要说实话,因为我看不到你的脸。少跟我来故作坚强那一套。”

“我不太好,但那又怎样?”我的语调比我预期的还要恶毒、高亢。“这个报道很棒,我想我就快挖到宝了。只要再给我几天或是一周,到底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两个小女孩会咬人。这是我今天问到的,而跟我合作的警察却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