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8页)

这两起凶杀案让风谷镇区区十人的警力手足无措,人手不足加上缺乏相关办案经验,风谷镇警局向堪萨斯市的重案小组寻求协助,调派熟谙“犯罪心理”的警力。不过,就算不懂犯罪心理,风谷镇两千一百二十位居民也敢一口咬定:凶手完全没有犯罪动机。

“有个人躲在暗处,专找儿童下手。”人体工学椅推销员罗伯特·纳什表示。罗伯特现年三十六岁,是安的父亲。“我们的生活简单平淡。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心生歹念,谋杀我家小女儿。”凶手为何要拔光死者的牙齿,至今仍是一个谜,目前线索有限,难以掌控全局。警方表示不愿对此案多做表态。看来在案情水落石出前,风谷镇居民只能自求多福。原本平静无波的小镇,最近设立了宵禁,居民也纷纷动员起来组织守望相助队。

面对悲剧,也有镇民选择躲起来自舔伤口。“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珍妮·肯尼表示,“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不要来烦我们。”

废话连篇——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把邮件发出去的当下就后悔了,里面几乎每句话都让我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据警方分析,这是连环杀人案件”,这句未免太过牵强,维克里根本没说过这种话。我引用了两次珍妮·肯尼的发言:第一次是她的追悼文,第二次是她看穿我电话吊唁的目的,对着我破口大骂。她知道我想剖析她女儿的谋杀案,把案情摊开在报纸上,供陌生人大快朵颐。“不要来烦我们!”她大声咆哮,“我们家宝贝才刚下葬。你这个人真是够不要脸!”凶狠归凶狠,但仍然不失为一句引述,尤其现在维克里抵死不肯见我。

柯瑞认为我的报道很真实——注意,不是“很棒”,只是“很真实”。他居然还保留了我那句故弄玄虚的“凶手专挑儿童下手”,这应该要删掉的,可惜我虽然有自知之明,但就是忍不住爱添油加醋。我想他审稿的时候一定喝多了。

柯瑞要我尽快凑齐资料,扩大篇幅特别报道这两家人,算是给我补救的机会。我很幸运。风谷镇凶杀案目前是芝加哥《每日邮报》的独家,而且应该还可以再撑上一阵子。最近国会性丑闻案正在欢乐侦办中,共有三人遭殃,其中两位是女性。非常有料、有爆点。还有另外一起连环凶杀案发生在比风谷镇吸睛上万倍的西雅图,凶手在大雾弥漫的城市和咖啡厅之间穿梭,专挑孕妇下手。算我们走运,跑这条线的新闻记者都去追其他新闻了。只剩我,被丢在童年的床上自生自灭。

我一觉睡到周三,睡得很晚,毯子拉到脸上,床单上都是汗,中间醒来好几次:一次是因为电话响,一次是因为佣人在门外用吸尘器清洁地板,一次是因为除草机的噪音。我巴不得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无奈阳光不停地在窗外闪动。我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回到了芝加哥,躺在摇摇晃晃的床铺上,单身公寓的墙壁正对着超市的砖墙,房间里有个环保收纳柜,是四年前刚搬进去时在超市买的,还有一张塑料桌,用来摆放黄色的轻巧餐盘,用弯掉的便宜刀叉将就着吃饭。我担心出门前忘了帮那株孤零零的植物浇水,那盆略显枯黄的蕨类植物,是我从邻居的垃圾堆旁边捡来的。不过我突然想到,那盆植物两个月前已经枯死,被我拿去扔掉了。我努力回想我在芝加哥生活的样貌:办公室的隔间,叫不出我名字的同事,超市从圣诞节挂到现在的黯淡灯饰,几个泛泛之交,可能连我去出差了都不知道。

我讨厌待在风谷镇,但家里也没办法给我任何温暖。

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瓶温热的伏特加,然后爬回床铺上,一边啜饮,一边打量周遭的环境。我原本以为我一搬出去,我妈就会把整间房间大翻修,没想到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我真后悔我小时候那么一板一眼:墙上没有任何偶像写真或电影海报,也没有小女生喜欢搜集的胸花或明星照,不过倒是挂了几幅帆船风景画、粉彩田园画和小罗斯福总统夫人埃莉诺的肖像;最后这幅最令我参不透,我根本不认识小罗斯福总统夫人,只知道她人很好,也许小时候知道这些就够了吧。如果现在让我选,我还比较想要草包总统哈定夫人的玉照,哈定都尊称她为“公爵夫人”,她会记录下别人如何如何得罪她,一条一条写在红色小笔记本上,还想出各式各样的报复手段。我现在比较欣赏辛辣一点的第一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