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第5/13页)

叶珊站了起来,泣不成声地拉住了老林嫂,拉住了她妈,咽了半天,也咽不下那口骨鲠在喉的话。她失神地痴呆呆地立着,两眼都直勾勾地不转不动。“哭吧!孩子,哭出来,要不闷在心里就憋死你啦……”

但是,谁都料想不到,她冲着于而龙,把最后的指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愤不欲生地诉说:“……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活下去么?我有脸在人前站着么?告诉我,告诉我吧!”现在,她认为只有这个坚强的游击队长,能给她力量了。

听话的三个人都愣住了,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因为联系到她的投湖,联系到她哀哀欲绝的哭声,想想从一个女孩子嘴里吐出“没脸”两个字,性质就是相当严重的了。珊珊娘紧紧握住她女儿的手,惊恐不安地望着她女儿,望着那张紧紧用牙咬住嘴唇的脸,害怕地等待着叶珊即将说出的话。在这个度了凄凉一生的女人心灵上,从来还不曾像现在这样,笼罩着一个巨大的罪恶魔影。

叶珊颤抖着,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句整话,好像不是她在讲,而是那个灵魂中绝对纯洁,毫无瑕疵的女孩在控诉。于而龙活了六十多年,老林嫂是七十多岁的人,也被那女孩含血带泪的言语震懵了。

她求援似的朝着三位鬂发苍苍的长辈,双膝跪了下来,伸出手,渴望他们拉她一把:“我怎么有脸活着,我怎么办?亲人们,我该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呢?你们快告诉我,我这个被亲生父亲糟蹋过的女孩子啊!……”

畜生!王纬宇!你这个禽兽!……于而龙差点背过气去,他那紧握的拳头,指甲都深深地抠进掌心里去。突然间,他眼前映出芦花在船舱里,端着冲锋枪向那些强奸犯扫射的情景,似乎那鲜血脑浆飞溅到他身上似的。他站了起来,朝叶珊走去,那个脸色白得可怕的女孩子,紧抓住他伸出的手,哗哗的热泪滴落在那渔民粗大的手心里。

这时候,发怔的老林嫂,好久才透转那口气,甚至珊珊娘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晕倒下去的时候,也不知道去扶她一把。

可怜的珊珊娘,又像早晨在陈庄那样,听到她女儿投湖自尽的消息时,神不守舍地跌倒在堂屋里的砖地上。她晕厥过去了,但还有一丝意识,好像又回到了装满了包身工的航船上。那个人贩子,不,变了,是相貌堂堂的王纬宇,正笑容可掬地把她从舱里拖出来,要往湖里扔。

“救救我,救救我,你不能这样无情无义。”

他甜蜜地笑着,将她扔进了石湖:“四姐,我把你放生啦!”

“救命啊!救命啊!”她呼喊着,在波涛里挣扎着,水淹没住她,但是,又冒出了水面,可是王纬宇非但不搭救她,而且笑吟吟地用撑船的竹篙,朝她狠命戳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似乎落在了王纬宇的怀抱里。哦,她被他搂得紧紧的,站在三王庄那段大堤上,他在她耳边情意缠绵地说:“四姐,让咱们抱在一块跳湖吧!”

“不,你活着吧,只求逢年过节给我烧几张纸钱……”

“横竖十五块钢洋,不会白扔进水里去的。”

她吓坏了,抬头一看,发现搂住自己的,不是王纬宇而是人贩子,是那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放开我!放开我!”拼命想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但是像屠夫一样的人贩子,把她推进石湖里去。

她在波浪里沉浮,一会儿浮在了浪涛的顶峰,仰望苍天,但天是黑的;一会儿又沉到了湖底,环顾四周,也是墨一样漆黑阴沉。世界是那么广阔浩瀚,竟没有一丝光亮来映照这可怜的女人。呵,终于给她展示了一指宽的裂缝,她从那罅隙里,看见了自远处驶来的一条班轮,而且清清楚楚地认出了她的女儿。哦!那不是她的珊珊吗?她站在船头,容光焕发,在她身后,站着王纬宇,脸上挂着永远是那样和蔼可亲的笑容。她告诉他:“知道吗?她是你的女儿,你的,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