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的爱情生活(第6/20页)
终于,父亲他们在一个有风无月的夜晚,杀死作恶多端的连长,逃出了奉天城。父亲知道,家是不能回了,他们这样回家,无疑是连累家人,一个老兵出主意:要跑就跑远点,被抓回去那就等于死路一条了。于是他们昼夜兼程,一直往南,过了山海关,又过了黄河,他们逃出来才发现,天地虽大,可却没有他们立脚的地方,最后他们投奔鄂豫皖根据地,参加了红军。
父亲离开家乡一转眼就是二十年。刚开始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乡,思念父母,思念桔梗。一年又一年,一场战斗接着一场战斗,你死我活,风风雨雨,父亲的思念淡了远了,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想念亲人了。二十年里,父亲和家乡从没联系过,他也无法联系,家乡的一切已远离了父亲,包括桔梗。也就是说,父亲早就把和桔梗圆房的事忘记了。就是在圆房之后他仍不明白什么是圆房,一铺炕上他和桔梗睡,尚没体会到男女间的真正滋味一切便都结束了。
父亲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桔梗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令父亲吃惊的是,被桔梗称为权的一个大小伙子,实实在在地跪在了他的面前,一声又一声叫爹。
父亲拍了下头,仰头望着沈阳城的天空,在心里叫着:天呐,这是场梦吧!
父亲真切地认出了桔梗,他知道这不是梦。父亲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脸孔一阵白一阵红,他背着手绕着桔梗和权一圈圈地走。这时父亲周围聚了许多干部战士,他们一时不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似头磨道驴似的转了几圈,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停止了转圈,立在权的面前,异常冷峻地说:抬起头来!
权不明真相地就抬起了头,这一抬头不要紧,权真真实实地吓了父亲一跳,他又看到了二十岁的自己。周围的人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他们也同样看到了师长的青春年少时代。他们确信眼前这个小伙子就是师长的儿子,下属们一时不知该为父亲高兴,还是悲哀,他们一律都茫然地望着父亲。
父亲在惊愕之后越发地清醒了,他知道跟前的一切不是三言两语能将问题解决的,他心里一时很乱,什么滋味都有。他抬起头冲周围的人挥一下手道:都撤回去!
师长这么说了,没有一个人再敢驻足,他们向后转,然后跑步离开了。小伍子跑了几步又立住了,他是首长的警卫员,不管是什么时候,没有首长命令他都不应该离开首长左右,他停住了,但又不敢靠前,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立在那里,随时听候师长的调动。
父亲望着桔梗和权无可奈何地说:有啥话屋里说吧。
哎——桔梗爽快地应了。
权不失时机地从地上爬起来,搀着母亲随父亲向新房走去。
父亲的宿舍早已装扮成了新房,其实也没什么,一张并不新的双人床上铺上了新床单,窗子上贴上了杜军医亲手绞出的双喜字,屋子里里外外都是打扫过的,一角放着父亲在战场上缴获的两只牛皮箱,那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只脸盆架,上面放着两条白毛巾,那是杜军医亲手置办的。父亲带着桔梗和权向新房里走,小伍子早就看出了师长的意图,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把门打开。
桔梗远远地见了新房,早已生了皱纹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红晕,她和父亲圆房之夜也没有过这样的礼遇,于是她羞涩起来,一双小脚越发迈得轻飘摇晃起来,这就给权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一路上权就是这么半拖半搀地带着娘,一路打探着来到沈阳城内的。
桔梗此时的心里洋溢着汪洋似的快乐,这一瞬间,二十年的苦楚和艰辛就这么一扫而光了。她半嗔半喜地冲父亲道:小石头哇,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整这个干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