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亲的爱情生活(第11/20页)

桔梗说:小石头,咱回家吧。

权说:爹,咱回家。

父亲不理,仍站在那里。

桔便又说:咱回家吧,桔梗求你了。

权说:爹,咱回家吧,俺和娘求你了。

父亲仍无动于衷。

桔梗就哭了,她边哭边诉,似歌似吟,桔梗的哭诉一点也不空洞,很有内容,她首先从进石家门那天哭诉起,哭自己的爹娘,又哭十六岁到十九岁这段时间的生活,然后哭到了圆房那天,一铺炕,一床被,接下来她又哭自己和公爹公婆如何日也念父亲夜也念父亲,悲悲惨惨,艰艰难难二十年,上有老下有小,逃饥荒躲战乱,千里寻夫,一双小脚走烂了……桔梗哭诉得情真意切,她的眼泪真实可信,她的哭声吸引了全师的官兵,他们黑压压站了一片,后来不知是谁带头跪下了,接下来所有的官兵都跪下了,桔梗的哭诉打动了所有的官兵,官兵们一起帮桔梗喊:

师长,咱回家吧!

父亲看到了这一幕,他闭上了眼睛,眼角滚过两串泪水,他回过头,跪在了杜军医门前,哽着声音说:小梅子,俺老石对不住你了。父亲一直称杜军医为小梅子。

然后父亲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家”走去。

桔梗爬起来,在权的搀扶下紧跟而去。

母亲初战告捷,她把已经走得很远很久的父亲又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可是父亲人在,心却走了。起初父亲并没有真正接纳桔梗,他一直和桔梗分床而居。桔梗和权住在大床上,父亲让小伍子在外间又支了一张小床,父亲就睡在外间的小床上,桔梗求过几次父亲,让父亲和她一起睡到大床上去,父亲自然是不同意,桔梗也就暂时不再坚持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和父亲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离同房的日子还会遥远吗?她都等父亲二十年了,还怕这种暂时分居。桔梗没多少见识,更没什么思想,但在对待父亲的问题上,她却大智大勇,该放的放,该收的就收,这一点是女人天生的智慧。

杜军医婚嫁未遂,人就变了个样。首先表现的是,人又苍白了许多,有时一天一句话也不说,一双秀丽的眼睛越发的忧郁,她变成了一个影子,飘来又飘去。全师的人都知道了杜军医的事,人们都觉得欠着杜军医什么似的,于是,都小心谦让地对待着她。杜军医总是远远地躲着父亲,她不仅躲着父亲,还躲着父亲的名字,如果有人提到师长或石玉坤什么的,她都忍不住,悲从中来,大哭一气。人们就尽力在杜军医面前,不提父亲的名字或师长之类的字眼。

父亲似乎也怕见到杜军医,好在部队刚进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帮助工厂恢复生产,安顿部队,维护城内的治安等等。父亲在百忙中,仍能感受到心里面隐隐地在疼,他怕别人提到医院或者医生之类的字眼,那样的话,他会好一阵子心神不宁,脾气暴躁,发火骂人,几次之后,下级就明白了父亲的心思,有关带医的字眼就不在父亲眼前提了。

有一次父亲去三团检查工作,路过后勤大院时,他远远地看见了杜军医,杜军医正好从后勤院落里走去医院上班。父亲先是怔了一下,心里就那么刀割似的一疼,呼吸就急促起来,他不知怎样面对杜军医,他也不知见了杜军医之后,他自己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于是他慌忙钻进了一条胡同,头也不抬地向前走去,正好撞在一根电线杆上,顿时一个鸡蛋大小的血包从父亲的头上鼓涨起来,待父亲捂着头清醒过来时,杜军医的身影早就没有了,显然,她也发现了父亲。跟在父亲身后的警卫员小伍子,早就发现了这其中的蹊跷,见父亲撞在电线杆上,昏头晕脑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便上前扶住父亲道:师长,这咋整,要不去包一包吧。小伍子不仅学会了东北话,同时也学会了如何绕开医院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