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母大人(第3/25页)

于是妹妹的形象永远定格在父亲的记忆深处,不论是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还是在闲暇时明媚的阳光中,父亲总要想起妹妹。母亲命运的改变完全因为她长得很像父亲的妹妹,父亲发现这一点以后,他长驱直入地向母亲走去。母亲在她十七岁的生涯中没见过多大世面,她本能地对挂枪的人有一种恐惧,她盯着走过来的父亲本能地哆嗦着身子,脸色因而变得苍白毫无血色,母亲这种神色愈加像父亲死去的妹妹,父亲妹妹死时脸色也是这样的苍白。在那一瞬,父亲觉得自己恍似走在梦中。他差一点喊出妹妹的小名——小丫。当他回了一次头,看到本连的战士们正目光复杂地注意他的时候,他才从似梦似幻的感觉中走了出来。于是他张开的嘴里喊出一句:老乡,别怕,我们是人民解放军。母亲一直居住在敌占区,以前听说过解放军,但对解放军并没有本质上的认识。她听了父亲的话,仍浑身打着哆嗦。

当父亲站在母亲面前时,母亲突然就给父亲跪下了,母亲哆嗦着说:长官,你可怜可怜俺吧,俺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在母亲的潜意识中,父亲是要对她非礼的。在敌占区和逃难的路上,她曾亲眼见过许多年轻的姐妹被蒋军轮奸、杀戮。她跪在地上想求父亲放过她。

那一刻,父亲的心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他觉得不是母亲在求他,而是妹妹在求他。他恍如听到妹妹在他身旁说:哥,我饿。父亲几乎不假思索地把身上的干粮一股脑地放在了母亲面前。母亲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惊得不知所措,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竟会是真的。母亲太饿了,她来不及多想,便抓起了地上的食物,那时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她想:身遭不测是在所难免了。

父亲一直看着母亲狼吞虎咽,他深知饥饿的滋味,在那一瞬父亲下了决心——我要救她。在母亲狼吞虎咽完父亲所有的食物后,父亲把母亲带到了残破的小村里。在小村里,父亲为母亲找到了一间同样残破的小屋,小屋的主人不知是逃荒去了,还是死了。父亲一直看着母亲走进小屋,那一刻,他的心里充满了柔情。父亲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如果妹妹仍活着的话,大概也这么大了。

于是父亲问母亲:老乡,你多大了?

母亲又一次给父亲跪下了,她颤着声答:长官,俺刚十六岁,你就饶了俺吧。母亲又一次误会了,她有意把自己说小一岁,表情也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以此来唤醒父亲的同情心。

要是小丫活着,今年刚好十七。父亲似在自言自语。

母亲忙说:不,长官,俺十六。

父亲叹了口长气,他弯下腰伸手把母亲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问:你叫什么?

母亲说:俺叫菊梗,你饶了俺吧,长官。

父亲从兜里掏出几块银元,那是他一年的军饷,父亲一直没舍得花,他把这几块银元放到母亲的手里。父亲望着母亲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说:听着菊梗,这钱你拿着,以后就呆在这里,哪也不要去,等打完仗我就来接你。

说完这些父亲就走了,走在母亲疑惑种种的一双目光中。

父亲一直牢记着自己的话,母亲也同样牢记着父亲的话。

母亲惊讶自己碰到了天底下的大好人了,不仅给自己吃的,而且还给了自己这么多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而且还口口声声让自己等着的话,母亲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了。待她清醒之后,走出残破的小屋望着父亲远去的身影时,她又一次跪下了,这一次她跪得心甘情愿,地久天长。直到父亲的部队消失在村外的夜色中。

在以后母亲等待父亲的岁月中,她等得坚贞不渝,海枯石烂。她坚信父亲是个好人,她没有理由不等待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