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母大人(第20/25页)

吃饭的时候,父亲不知为什么情绪不高,不想说一句话,刘二蛋低着头,完成任务似地把一碗面吃下去了。放下碗便告辞了,他说连夜去车站,坐最早一班车回去,村民们正等着炸药开工呢。

父亲没有送刘二蛋,刘二蛋冲父亲摆了摆手便推门走了。父亲望着门,久久,一动没动。

刘二蛋带来的那半口袋高粱米父亲也没能吃上,让母亲偷偷地卖了。那时家里的生活比以前好了许多,大米、白面基本够吃。母亲的理由是:有细粮谁还吃粗粮。结果就让母亲给卖了。父亲没说什么,却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一直在心里梗着。

这么多年,父亲一直对母亲很宽容,能将就就将就。父亲很忙,很少着家,他自然不会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

母亲对自己老家人和父亲的老家人的形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敏和权身为局外人印象深刻,有一度,母亲对自己老家人,那些所谓的侄、孙等人过分的热络,而忽视敏和权。这令敏和权在感情上有意地疏远了母亲,后来又因为两人各自的婚姻。因此,敏和权对这个家的感情一直很淡,也就是说,他们对待父母的情感很一般。

许多年以后,敏和权关于父母有一段对话。

敏说:父亲太宽容母亲了。

权说:父亲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敏说:母亲没文化,活得太贱。

权说:父亲也一样。

……

父亲对母亲宽容,能和母亲相濡以沫一直到老,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敏和权都忽略了,那就是,父亲一直把母亲当成了自己的妹妹。那位夭折在风雪之夜的妹妹,对父亲影响太深了。因为母亲使父亲想起了妹妹,而最后才娶了母亲。因此,母亲所有的缺点父亲都能忍受,包括母亲那些所谓的亲人。

父亲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政策就是改策,父亲终于被宣布离休了。那些老战友没能保住他,包括自己的亲家,他们也同时被宣布离休了。父亲离休那一年,刚好五十有六。父亲觉得五十六岁正是干事业的大好季节,可就这么让他离了,离得他心不甘情不愿。他最不愿意的是住进干休所,但他还是别无选择地住进了干休所。

以前他曾无数次地来过干休所,那时他还是守备区的司令,他来干休所是来慰问的。这个干休所里住着一些老资格,他们有的是参加过长征的红军老战士,最差的也和日本人拼过刺刀。父亲来到他们中间,自然属于小一辈。他们不叫父亲司令,而称父亲为小石,父亲并不在乎这些。父亲每次来干休所都把这些老前辈集中起来慰问,父亲照例是要讲的,父亲一讲话便找到了优越感。他冲这些老前辈说着一些很司令的话,父亲讲话时是站在高处的,于是父亲的优越感便水落石出了。

终于父亲也和这些老前辈为伍了,他别无选择。父亲一出现在干休所里,那些老前辈们便围了过来,他们为自己又来了新伙伴而显得神情亢奋,每当干休所来了新成员时他们都要这么亢奋一阵子。这种心理很复杂,无法言说,外人又是无法体会的。

他们七七八八地把父亲围了,然后又乱糟糟地冲父亲说:小石,离了?!

离了,离了。父亲说。

你咋没整个少将就离了?

离了,离了。父亲一味地这么说。

离了也好,早离晚离都是要离的。老前辈似乎在安慰着。

离了,我老石离了!父亲更大声地宣布着,他似乎在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咋就是老石了,是小石。一个人纠正着。

老石!父亲说。

是小石!

就是老石!老石!老石……父亲一叠声地说。

众人就幸灾乐祸地冲父亲笑,父亲不笑,冲众人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老石!

其中一个人就说:小石都离了,老石就老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