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晓寺 第二十五章(第7/7页)

“说到杀人,会使人毛骨悚然,但杀人完全是为了这种记忆的纯粹化,是为了把记忆蒸馏成最浓密的要素所必须的手续。那些丑陋的残疾居民们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这些人都是放弃自我的达观之人,虚度着光阴。这些人,即爱者、记忆者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关于他们自己,什么也不去记忆,他们只是为了崇拜被爱者的美丽的死的记忆而活的。光是这种记忆作业,就成了这些人一生的工作,所以‘石榴国’又是侧柏国,美丽的遗物国,黑纱国,世界最平静之国,回忆之国。

“每当我来到这个国家,就不想回日本去了。这个国家里洋溢着最甘美最温柔的人性。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人道主义的和平国家。因为首先,那里没有吃牛肉和猪肉的野蛮习惯。”

“我想问问,吃人是吃什么地方呢?”桢子好奇地问。

“这还用问吗?”

今西沉静地低声答道。

当过审判官的本多,若无其事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觉得滑稽得没边了。本多过去做梦也没想到过有这种人。要是被仑布罗梭看见,他肯定会说,得马上把他和社会隔离开。

本多对今西的性趣味不屑一顾,但又沉湎于另一个梦想。如果那不是今西的幻想的话,那么我们都将是“性的千年王国”的居民。神让本多作为记忆者活着,而叫清显和勋作为被记忆者杀死,也许这些仅仅是神的剧场里的一出恶作剧。今西说不存在“复活”。轮回恰恰是与复活相对立的思想,其特色不正是在于保证每个生命的最终一次性吗。今西认为,人类的生存与神之间在时间上不同步,人只在记忆中与神相会。这种看法促使本多回顾自己的一生和旅途经历,诱导他进入一种茫然的思考之中。

这是个多么古怪的男人啊。

他洋洋自得地把自己的黑暗内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他那泰然自若的表情,充分展示了他对一切时髦的追求。

在司法界呆过多年的本多,内心深处对政治犯怀有某种抒情式的敬意。其实,真正的政治犯非常罕见,除了勋以外,他还没有见到过。

另一方面,他对悔改的罪犯却怀有厌恶与轻蔑混杂的感情。

今西属于哪种犯人呢?

今西是决不会悔过的,但他彻底缺少政治犯的高贵。企图以时髦来掩饰坦白者的卑鄙的虚荣心,又妄想将坦白的益处与时髦的益处二者都占为己有。这是一具多么丑陋的人体骨架啊!……当然本多不愿承认,即便如此,自己仍被今西所吸引,还邀请他到别墅来做客,是出于对他的“勇气”的一种羡慕。况且他自己也隐藏着这一点。其实,并非不愿陷入“坦白者的卑贱”的自负和克己,兴许是由于害怕今西那双爱克斯光般的眼睛。……本多将自己的这一点,悄悄起名为“客观性的病”。那是决不参与进去的认识者陷入的最终的,充满愉快战栗的地狱。……

“这个家伙长着鱼一样的眼睛。”

本多瞥了一眼在女人面前高谈阔论的今西的侧脸,心里暗想。

客人到齐时,太阳已将富士山左面的云霞染成一片白色了。

四人从凉亭回到房子里时,庆子的情人,那位美军中尉已在厨房里忙活了。不久,年迈的新河元男爵夫妇驾到,外交官樱井、建筑公司经理村田、名记者川口、流行歌手京谷晓子日本舞蹈痕迹藤间郁子等人聚集一堂。客人们纷纷向梨枝致意,她却一副淡淡的表情。本多也是心情郁闷,因为月光公主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