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奔马 第三十七章(第7/14页)
审判长征求检察官的意见时,检察官冷冷地表示同意,同时显露出一种不屑一顾的神色。审判长接着把头歪到右陪审官那里低低商量了一会,同样又和左陪审官商量过后说:
“可以,允许在庭证人作证。”
于是,槙子出现在了法庭的人口处。她穿着藏青色条纹相间的绉绸夏季和服,系着博多产的白色腰带。
盛夏里,天生白皙的肌肤宛若冻冰一般,在遮住耳朵的乌黑头发和藏青色衣领的反衬下,如同遥远的景色那样沉静的面庞浮现了出来。润泽、生动的眼睛下面,现出了一小块像是被毛刷子刷上的薄暮似的衰老。略微斜着的带扣中央,缀着一条碧绿的翡翠香鱼。这块玉石上的光泽,把槙子那稍显宽松的衣着紧紧地勒了起来。在她那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表情下,却蕴藏着极为丰富的纤细情感。她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来的,也不知是忧愁还是冷笑。
槙子看都不看阿勋一眼,径直走上了证人席。因此,阿勋只能看见她那凉冰冰的脊梁和鼓形的背带结。
照例,审判长大声朗读了宣誓书:
“我宣誓:遵从良心,讲述事实,不予隐瞒,不加捏造。”
槙子毫不犹豫地在送到证人席来的宣誓书上签了名,紧接着从衣袖中取出小小的图章印盒,用美丽的手指抓住细细的象牙印章,用力捺了下去。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本多,在她的手指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鲜血一般的红色印泥。
在本多的桌子上,放着槙子同意公开的日记本。本多如愿以偿地把日记列为了物证,把槙子当成了证人。不过,还不清楚审判长顺利同意这一切的真实用意。
……
审判长:你和被告是怎么认识的?
槙子:家父同阿勋君的父亲很要好,而且家父又很喜欢年轻人,阿勋君时常到我家来玩,就相处得比亲戚还要亲了。
审判长:你和被告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间和什么场所?
槙子:是去年的11月29日晚上,他到我家来的。
审判长:你交上来的日记的内容没有问题吗?
槙子:没有问题。
审判长:……接着,请辩护人进行讯问。
本多律师:是。这是你去年的日记本吗?
槙子:是的。
本多律师:这是没有页码限制的日记,也就是所谓的自由日记。多年来,你一直在认真地写这种长篇日记吗?
槙子:是。是这样的。因为我要随时把刚创作的和歌记下来……
本多律师:一直都这样不换页码,只空出一行来,就接着写第二天的事,是吗?
槙子:是。从两三年以前起,要写的东西越来越多,假如要换页码写的话,虽说是自由日记,等到秋天就要写完页码的。虽然看起来乱糟糟的,可就这么每天接着写下来了。
本多律师:那么,去年,也就是昭和7年11月29日的日记,可以保证肯定不是后加上去的,而是当天夜里写的,是吗?槙子:是。我写日记,一天也没有中断过。那天也是在晚上临睡以前写的。
本多律师:现在我来朗读一下昭和7年11月29日的日记中,与被告饭沼有关的部分:
……晚上8点钟左右,阿勋君突然来访。好久没有见面了,不知为什么,今天晚上阿勋的影子总是在眼前忽隐忽现,以至在他按响门铃前,我就迎到了大门口,这或许是出于我那奇妙的预感吧。他穿着学生服和木屐,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可一看他的脸色,就觉得一定出了非同寻常的事。他毫无必要地郑重施礼,可面部却很僵硬。忽然,他把提着的小木桶像是推给我似的说:“母亲让我送来的。这是从广岛捎来的牡蛎,分了一些给你们。”在大门口的昏暗中,小木桶里的水发出阵阵咂嘴般的声响。
他匆匆忙忙地借口说还要复习功课,这就要告辞,可从他的脸上却可以明显看出这是撒谎,根本不像是平常的阿勋君。我一面极力挽留他,一面接过了小木桶,便进去通知父亲。父亲爽朗地命令道:“就说让他进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