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奔马 第三十一章(第2/6页)

可是,对这种事态最感到吃惊的,却是本多自己。想不到,早已化为自身血肉的法律的正义,在那令人目眩的高度筑起的鹫巢,就这样受到呼啸而来的梦的洪水和诗的浸润所造成的威胁!如果问题仅止于此倒也就罢了,可更为严重的事态,是这些梦的袭击,没有从根本上破坏掉本多一直信奉着的人类理性的先验性,也没能根除去比现象更靠近法则的那些自豪的喜悦,相反,倒是使它们更加强悍,更加高大,从缝隙中看到了这堵耸立在大地法则背面的更为高大和严峻的白色法则的墙垣,并且把那种一度出现后便不能再回到平和的日常信仰中去的终极之环的光芒显现出来。这的确不是后退而是前进,不是回顾而是先见。阿勋确实是清显的转生,在本多看来,这已经是一种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法律真理了。

本多想起少年时代,曾偶尔听过月修寺住持尼宣讲佛经。从那时起,自己就感到欧洲的自然法思想中存在着不够完善的地方,而把轮回转生引入法律条文的古印度“摩奴法典”,却深深打动了自己的心。那时,自己的内心里已经有着什么东西在萌芽了。作为形式上的法,不仅要澄清混沌,而且还要从混沌的底层找出规律,如同用盆中的水捕捉月影一般,在研究法律体系的过程中,找出远比构成自然法基础的欧洲理性信仰更为深邃的源泉。当年本多的这些直观性的感受,或许是正确的。可这种正确与身为现行法律守卫者的法官的正确之间,自然存在着差异。

本多自己也很容易地想像到,和这样的人在同一所建筑物里共事,该是多么令人不愉快呀!那是井然有序的精神房间中惟一的一张落满尘埃的桌子,从理智的角度来看,再也没有比固执的梦幻更像懒汉的污垢了。不知为什么,梦幻总是使得人们显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他们的精神染上衣领的油垢、后背的皱折、露出膝盖的破裤子等风情。本多也知道,尽管自己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可不知不觉间却触犯了公共道德,被同事们视为清洁的公园中一条游览路上的纸屑了。

提起在家里,妻子梨枝什么也不讲。她决不是那种想要了解丈夫内心世界的女人。她不是不知道丈夫的变化,也不可能没有察觉丈夫沉溺于某事之中,可梨枝却什么也没有说。

本多根本没想向妻子说明这一切,这倒不是担心会遭到妻子的取笑和侮辱。他之所以缄口不语,是出于一种微妙的羞耻心。正是这种羞耻心,才构成了他们夫妇间的特质。可以说,这也是这对略有古老遗风、恬静安适的夫妇间最为美好的部分了。本多几乎是下意识地觉察到,在自己的新发现和新变化之中,存在着与那种美好相抵触的东西。因而,在那个最美好的部分中,夫妇俩都悄悄地保持着沉默和没有揭开的秘密。

这些日子里,梨枝也在为丈夫工作起来如此吃力而感到惊讶。在丈夫工作间隙时,自己精心烹调的饭菜好像也不似以前那样合丈夫的口味。梨枝没有发牢骚,也没有显露出寂寞的神色,更没有用那种故意不流露出寂寞的神气来刺伤丈夫的心。在梨枝的肾炎发作期间,她的面庞就会像玻璃罩里的那个轮廓模糊、大脑袋光身子的偶人胖娃娃一样,平增上几分稚气,不知不觉间,现在又变成了平常的那样一张脸。她的微笑中充满了温存,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期待。把梨枝塑造成这么一个女性的,一半是父亲,一半是本多的力量。至少,本多从未给妻子带来过嫉妒的苦恼。

尽管阿勋的事件早已在报纸上引起轩然大波,可既然丈夫绝口不提与此有关的任何话题,梨枝也就保持着沉默。但在吃饭时,再这么避而不谈显然就反常了,于是梨枝淡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