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奔马 第十九章(第4/4页)
总之,佛教只承认这种轮回的主体,而不承认常住不变的中心主体。还因为佛教否认“我”的存在,从而也就否认灵魂的存在。它所承认的,只是在轮回过程中生生灭灭、流转不息的现象内核,即心识中最细微的东西,认为那就是轮回的主体,在唯识论中被称之为阿赖耶识①。
这个世界上的万物,即使是生物,也没有作为中心主体的灵魂。无生物则更是出自于因果而没有中心主体。因而,这大千世界里的万物都没有固定的实体。
如果把阿赖耶识作为轮回的主体,那么轮回转动不息的状态则是业。而且,佛教因学说的不同而分化为种种门派,从而形成了佛教学说中异论纷呈的奇特局面。有的学说认为,阿赖耶识早已被罪恶所污染,因而它就是业。另一些学说则认为,阿赖耶识为半污半净,因此它藏有可以走向解脱的桥。
的确,本多学习过烦琐的业感缘起②说和五蕴相续论中复杂的形而上学,可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弄懂了多少。
……此时,《松风》上半部的演出已临近高xdx潮。
(主角唱)明月清清往回转,时过三更半。
(伴唱)情深意浓有月君,伴我把家还。
(主角唱)清月有半对,
(伴唱)人影为一双。潮满浪高夜沉沉,水车悠悠慢。碎银铺地车载月,忧思亦释然,不觉归途路漫漫。
①梵语的音译。在原文中为alaya.vijnana,也叫作藏识和无没识,是佛教中的八识之一,意为积累经验、形成个性,构筑所有心理活动之根源的精神基础。
②在梵语中为Pratityasamutpada,指因诸多因缘而集中生出的现象。
再次出现在舞台上的,是美丽的松风和村雨,配角和尚也离开边座站了起来。这时,已经可以分辨出观众的一张张面孔,听得清伴奏的一声声鼓响了。
本多想起了六月间在奈良旅馆彻夜难眠的那一夜。当时他认为发现了清显转世的证据,可现在这一切却又变得那样遥远和模糊。理性的基础确实出现了龟裂,可随即便被泥土填补上,并且从那里丛生出茂盛的夏草,遮掩住了那一夜的记忆。如同现在正观赏着的能乐一样,那是幻想对自己理性的造访,也是理性难得的一次休暇。与清显在同一部位长着痣的青年,或许并不只是阿勋一人。而与阿勋邂逅的那个瀑布,也未必就是清显谵言般说出的那个瀑布。仅仅把这两个重复了的偶然作为清显转生的证据,是远远不够的。
本多非常熟悉刑法对证据的要求,只依据这两点便认定是转生,则未免过于轻率了。在心底里,希望这就是转生的那种心情,宛如枯井中那一点可怜的积水在闪烁着光亮。本多的理性却早已清楚地知道,这井终将彻底干枯,至于理性根据中的一些奇怪的成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一一加以检点,只须照原样搁置在那里。
“我太愚蠢了。”本多睡醒了似的想着,“我实在太愚蠢了。这不是38岁的法官应该考虑的事。”
佛教学说不论构筑了多么精致的体系,那也只是所涉及范围截然不同的问题。本多觉得,这数月间压在心头的那个郁闷的谜团,在这瞬间竟彻底解了开来,灵魂的白昼也随即得到恢复。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从繁忙的公务中抽出身来,成为这个能乐殿里的一个优秀观众而已。
表演能乐的舞台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然而却闪烁着好像永远触摸不到的来世的光辉。本多被舞台上呈现出的一个幻景深深打动了。19年前的惜爱之情在复苏。现在细想起来,在六月里的奈良之夜所感受到的困惑中复苏的也许不是清显,而只是本多自身的惜爱之情罢了。
本多在想,今晚回家后,要翻阅一下久已未读的清显遗物《梦中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