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太阳的照射(第4/6页)

这是他说的最后的话。斯科塔家人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不再靠岸,他只是在两岸之间一个移动的点,一只行驶在黑夜的小船。他不再走私香烟,他当上了偷运者,只做这个勾当。从阿尔巴尼亚海岸到普利亚海岸,一日不歇地,让前去搏命运的外国人搭船上岸,都是些年轻人,吃得太少而瘦了下来,睁着饥饿者的眼睛盯着意大利海岸看个不舍。这些青年两手发抖,急于要工作。他们即将在一块新土地上登陆。他们逢人就出卖自己的劳力,在福贾大庄园里收番茄折断了腰,或者在那不勒斯地下车间低头干活。他们即将像牲畜那样劳动,同意让人家榨干身上最后一滴汗,同意剥削的桎梏和金钱的粗暴统治。这一切他们都知道。知道他们年轻的身子从今以后打上这些年的烙印,这是非人所能胜任的苦活,但是他们要赶紧。多那托看到他们靠近意大利海岸时,都脸上亮起同样贪婪、迫不及待的光。

整个世界都倾倒在他的小船里。这也像是一年四季。他看到那些受难国家的居民向他走来。他仿佛摸着了地球的脉搏。他看到阿尔巴尼亚人、伊朗人、中国人、尼日利亚人,都搭过他的狭小的船只。他陪着他们辗转海岸,永不间歇地来来往往。他从未遇到意大利海关缉私船的拦截。他像一艘幽灵船在水波上滑行,听到远处有马达声就命令他偷渡的人不要出声。

有许多妇女搭上他的小船。阿尔巴尼亚女人去海滨的酒店当清洁工,或者在意大利人家庭照顾老人。尼日利亚女人在福贾和巴里之间的公路旁出卖肉体,有彩色阳伞遮挡阳光。伊朗女人累得脱力,对她们来说旅程还才开始,因为她们走得更远更远,到法国或者到英国去。多那托观察她们,一声不出。当其中有一人是单独偷渡,他总是设法在她还没有离开船以前把钱还给她。每次当那个女人睁大惊奇的眼睛抬头看他,低声向他道谢,或者吻他的手,他嗫嚅着说:“为了阿尔芭。”然后画个十字。阿尔芭萦绕他的心头不去。起初他想到询问搭船的阿尔巴尼亚人是否认识她,但是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他就不开这个口。单身女人几小时前交给他的一包钱,他又塞到她们的手里。为了阿尔芭,为了阿尔芭,他说。他想:“为了阿尔芭,我把她的钱都取光了。为了阿尔芭,我把她放到了一个可能让她沦为奴隶的国家。”那些女人经常会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祝福他,祈求让他进入天堂。她们这样做的时候很细腻,就像她们对待一个孩子似的,因为她们感觉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不声不响的偷运者,其实只是一个跟星星说话的孩子。

多那托最后完全见不到了。起初埃里亚并不着急,有几个渔夫朋友在海面上远远见过他。他们听见他唱歌,他在夜里偷偷出海回来后就爱这样做。这说明多那托还在海上某处什么地方,他只是隔了更久回来而已。但是几星期过去了,然后几个月过去了,埃里亚不得不面对事实,他的弟弟失踪了。

这次失踪在他的心底留下一个敏感的伤口。在失眠的夜晚,他祈祷他的弟弟没有被一场暴风雨打入海底死亡。这个想法他无法忍受。他想象惊涛骇浪中的最后时刻,绝望者的叫声。想到海事遇难者面对着大海的无底的肚子只能画十字,在孤寂中凄凉死去,他好几次会流下眼泪。

多那托不是死在暴风雨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沿着水流慢慢滑行,波涛摇着他的船轻轻晃动,阳光照着无边的海面放光。他脸上的皮肤也都灼伤了。“在水中央也会灼伤真是怪,”他想,“我嗅到盐的味道,周围到处都是,我的眼皮上也是,我的嘴唇上也是,我的喉管里也是。我不久就会是一具白色的小尸体,蜷缩在我的船舱底下。盐吸收我身上的水,我身上的肉,就被盐保存着,就像鱼摊上被盐腌过的鱼。盐在咬我,我要被它咬死的。但是这是一场缓慢的死,我还有一些时间,有时间在我的腰里洒上一点水。”